第132章 這才是恭順的態度
翌日,天光未亮,寢屋內傳來窸窣輕響。
戚清徽正輕手輕腳地系著官袍襟扣,忽聞身後錦被翻動。
他回身望去,但見明蘊已撐著手臂坐起身來,青絲如瀑散落枕間,睡眼尚帶著幾分朦朧。
戚清徽:……
他神情有些不自然。
不過,昨夜的事他雖情難自禁,可也不覺得唐突了明蘊。
「你倒是早。」
明蘊眼皮沉得擡不起來:「要給婆母請安了。」
戚清徽:……
不意外。
昨夜他特意提及父親離府,便是料到她會有此一舉。
「我這就出門了。」
明蘊迷迷糊糊地摸索著穿鞋,聞言動作一頓:」夫君不用早膳就要走?「
「霽一備了點心,路上用。」
戚清徽系好最後一顆盤扣,朝外走去。
除了新婚頭三日循例共進早膳外,之後因著要趕早朝,二人便再未一同用過早飯。
明蘊這才恍然,原來他連早膳都要在路上匆忙用些。不過若在家裡吃,怕是得起得更早。
這身緋色官袍也不似看上去那般風光。
待戚清徽離開後,映荷才端著銅盆進來。
「娘子今日可得穿厚實些,昨兒夜裡下了一場雨,外頭冷得緊。」
明蘊就著銅盆裡的冷水凈了面,刺骨的涼意激得她打了個寒顫,睡意頓時消散無蹤。
待用了早膳,仔細梳妝妥當,她推門而出。
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與屋內溫暖的炭火氣息果然判若兩季。
映荷跺跺腳,哈著白氣取來厚鬥篷明蘊披上,系好:「還是江南好,冬日雖寒,卻不至這般凜冽。」
明蘊笑:「知足罷。」
「榮國公府家底豐厚,各院早已燒起地龍。若在明家,怕是又得等到數九寒天,才會搬出炭盆來。」
映荷一聽這話也笑。
「也是。」
她是明蘊的貼身婢女,戚家的月例份例自是優渥,便是比尋常小戶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什麼。
「奴婢昨兒夜裡就沒被凍醒過。」
一番耽擱,天色方才透出些微光,青石闆路還籠在朦朧晨霧裡。
映荷提著羊角燈在前引路,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搖曳。
主僕二人沿著抄手遊廊穿行,至月華庭時,守門的婆子見到她們,臉上寫滿了詫異。
「少……少夫人?」
明蘊略一頷首,徑自往院內行去,顯然對這裡的布局頗為熟悉。
那門房婆子見狀,忙不疊地奔向鍾婆子的住處報信。
所幸鍾婆子向來早起,已收拾妥當。
待明蘊不緊不慢地行至榮國公夫人寢屋前時,她早已候在廊下,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禮。
「少夫人。」
明蘊問:「婆母醒了嗎?」
鍾婆子:「還不曾。」
「那我在此侯著?」
鍾婆子略一思付:「少夫人身子矜貴,如今天寒地凍的,若是染了風寒可如何是好。」
她是明白人,便道:「容老奴進去通報一聲。」
明蘊頷首,笑:「有勞鍾媽媽。」
鍾婆子輕推門扉而入,徑直穿過外間。她在榮國公夫人跟前伺候多年,對屋內陳設了如指掌。
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她熟練地尋到燭台,一一點亮燈燭。暖黃光暈漸次漫開,驅散滿室昏暗。
行至拔步床前,她輕輕掀開錦帳,對著榻上安睡的榮國公夫人柔聲喚道
「主母。」
「主母。」
榮國公夫人裹著雲錦被翻了個身,綉著纏枝蓮紋的被面在燭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別吵。」
鍾婆子溫聲道:「少夫人來給您請安了。」
榮國公夫人猛的睜開眼:「什麼時辰了?」
鍾婆子報了個數。
榮國公夫人:???
「這個時辰,她來做甚!」
「她分明是存心怨懟!」
榮國公夫人猛地坐起身,怒了:「還有沒有規矩了!成親那幾日都不曾來得這般早!」
鍾婆子連忙上前為她撫背順氣,手法嫻熟地順著榮國公夫人的脾氣安撫。
她伺候多年,最是懂得如何平息主子的怒火,幾句話便讓榮國公夫人緊繃的神色稍緩。
「您消消氣。」
她自是絕口不提,明蘊往前來請安的時辰,都是掐著榮國公夫人平日起身的點兒,分毫不差。
這般體貼的安排,倒顯得今日的『擾人清夢』別有深意。
「小公子初入府邸,年紀尚幼,難免怯生。您也知曉,他最依賴少夫人。晨起若不見她在身旁,怕是要紅著眼圈尋人。故而少夫人每日總要候著小公子醒來,攜他一同來請安,這才耽擱了時辰。」
她的聲音平穩如鏡:「如今小公子既已適應府中起居,少夫人理應在伺候完世子早朝後,便即刻過來請安。」
「府上男丁歷來都是這個時辰上朝。若國公爺在府中,此刻也整裝動身了。」
「如此一算,主母先前說晨昏定省,時辰倒是正好吻合。」
榮國公夫人嫁入戚家這些年,婆母從不為難,丈夫也不拘著她,日子過得比在娘家當姑娘時還要自在。
除了年節慶典,她何曾需要起得這般早?
那番話聽著很有道理。
可榮國公夫人突然有點心累,感覺這日子不是很好過了。
「讓她進來。」
鍾婆子應:「是。」
鍾婆子躬身退下,不多時便引著明蘊入內。
明蘊擡手解下鬥篷,在鍾婆子接過後,才緩步走向內室。
地龍燒得屋內溫暖如春。
她步履從容地上前行禮,裙裾紋絲不亂,儀態端莊得體。便是榮國公夫人存心挑剔,也尋不出絲毫錯處。
「給婆母請安。」
榮國公夫人點點頭,大手一揮:「行了,安也請了,你退下吧。」
她自然不可能讓明蘊隻來報個到。
可也要睡醒了。
「一個時辰後,再來伺候我梳洗。」
明蘊怎麼可能走。
「不行。」
「婆母不能因為怕我受累,就讓我先回去歇息。」
榮國公夫人:「我沒有。」
明蘊嗔她一眼。
「別嘴硬。」
「兒媳要是沒伺候好婆母用膳,怕是回頭夫君問起,都要怪兒媳不盡心。」
榮國公夫人被說的心下熨貼:「令瞻一向孝順。」
明蘊往她手裡塞了杯濃茶:「婆母千萬別怕兒媳受累。今日媳婦定要寸步不離地伺候您。」
榮國公夫人困得頭一點一點,茶盞差點翻在錦被上,卻還強撐著擺手:「……也行。」
「鍾媽媽,快去取梳妝匣來,趁著卯時陽氣升發,我得給婆母通通頭絡。」
「上回聽夫君提起,婆母脾胃虛寒,得少食多餐。梳完頭也該吃早膳了。」
「用完早膳,就該去院子裡走走,以做消食。」
「我還想陪著婆母去給池子裡的魚餵食。」
此刻榮國公夫人困得眼皮直打架。
她隻想睡覺。
可明蘊那一句句真的是為她好啊。
聽聽,多體貼。
雖然恨不得把她一天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可當媳婦的就得這樣不是嗎!
一心想擺出婆婆款的榮國公夫人終於如願以償。
她徹底舒服了,強撐著點了點頭,端出十足的滿意姿態。
「嗯,不錯。」
「這才是對婆婆恭順的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