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娘親該矜持些
午後,天色又沉了下來,細碎的雪花開始飄落。
明麓書院的學子們紛紛從講堂裡出來,年節將至,書院放了假。
身著統一青色襕衫的學子們說說笑笑,見了桑山長,忙停下行禮:「夫子。」
桑山長卻有些神思不屬,隻略一擺手,便腳步虛浮地朝內院走去。
內院是書院專辟出來給桑家人居住的清凈處。
桑夫人聽見動靜迎了出來,見他臉色不對,忙問:「聖上突然宣你入宮,所為何事?」
桑山長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疲憊:「聖上……在為七皇子的婚事發愁。」
桑夫人一愣:「這……與你何幹?」
可話剛出口,她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愕然之下,竟生出幾分難以置信的激動:「莫非……聖上是看上了咱們榆姐兒?」
雖然七皇子名聲荒唐,可那是皇子啊!
她一直為女兒的婚事懸心,甚至盤算著要借著往日那點微薄交情,去求一求明蘊牽線搭橋。
眼下竟有這等天降的喜事!
「竟有這等造化!真是老天開了眼了!」
桑夫人喜形於色。
「住口!聖上不曾挑明!皇子如何是桑家能攀上的?」
桑山長面色驟然沉了下來,對著髮妻劈頭蓋臉一頓斥責:「你當這是什麼好事?龍潭虎穴還差不多!」
他壓著怒火,聲音發沉:「你女兒什麼性子,你不清楚?真送進那吃人的深宮裡,她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
————
待暮色漸沉,天邊餘暉將青石闆的積雪染上碎光。
馬車入了榮國公府,一路朝前,最後在瞻園門前停穩。
戚清徽將趴在膝上睡著的允安穩穩抱下車,臂彎堅實。
一路行至園內,穿過影壁。
允安在輕晃中醒來。卻並不掙著下地,手臂悄悄環住戚清徽的脖頸,不忘將臉埋在他肩窩。
一路寡言,情緒沉沉的戚清徽步子一頓,眸中有了些許笑意。
暮色四合,庭前燈燭次第亮起,將迴廊照得一片暖融。
戚清徽抱著允安緩步而行,溫聲問他:「允安晚膳想用些什麼?」
允安趴在他肩頭,認真思忖片刻,烏亮的眼眸眨了眨:「想吃炙肉。」
自然是念著食鼎樓那外焦裡嫩、香氣撲鼻的招牌菜。
「還有呢?」戚清徽縱容地問。
「烤魚。」
崽子答得乾脆,指的卻是榮國公夫人池塘裡那些精心餵養的。
戚清徽唇角微揚,正待再問。
一旁明蘊幽幽開了口,聲音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埋怨:「允安的娘親……想吃龍井蝦仁。」
戚清徽:……
他習慣了。
也不覺得荒謬了。
可你怎麼好意思啊?
他眸中笑意卻濃了些。
允安聽了,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惆悵:「爹爹總是忘了你還有個媳婦,實在不會疼人。」
戚清徽:「……」
明蘊見狀,險些笑出聲。
可允安卻將目光轉向她,小臉綳著,頗為認真地道:「娘親也是。」
明蘊:?
允安一本正經地教導:「娘親想吃,怎麼還要自個兒說出來?」
「這種事,娘親該矜持些的。」
他老氣橫秋地搖搖頭:「就該讓爹爹去猜。」
「他若猜不中……」
崽子彷彿傳授什麼了不得的秘訣:「那就甩臉子給他看。」
這話聽著……竟有幾分歪理。
明蘊忍俊不禁:「是打哪兒聽來的?難不成娘親給你爹爹甩過臉子?」
「那倒沒有。」
允安神情嚴肅:「是親眼瞧見的。」
「祖母就是這麼對付祖父的,還把祖父趕去睡書房。祖父抱著被褥,被祖母推出寢房的模樣,可卑微了。」
「書房的榻硬邦邦的。」
他挺了挺小兇脯:「我孝順呢,擔心祖父睡不好,還想請他過來與我同睡。」
「可祖父不願意,想來是……怕打擾我吧。」
明蘊默然片刻。
有沒有可能……是你祖父身為一家之主,實在丟不起這個臉?
若真抱著鋪蓋住進孫兒屋裡,豈非闔府皆知他被攆出來了?
允安卻渾然不覺,繼續道:「我隻好轉頭就把這事告訴爹爹了。」
「爹爹聽後,便去祖父書房安撫。」
四年後的事,戚清徽自不清楚。
不過,他清楚自身秉性。
戚清徽糾正:「應該是奚落。」
這才是他會做的事。
明蘊:……
允安:「祖父卻罵爹爹。」
他想了想,闆起臉,一字不差地複述。
「你簡直不知好賴!你媳婦性子好,從不與你鬧紅臉,這是什麼好事嗎?夫妻間哪有舌頭不碰牙的,拌幾句嘴、使點小性兒,那才是過日子!」
允安納悶:「祖父怎麼能自己不好,就也想讓爹爹不好呢?」
戚清徽眼皮微擡。
可是酸吧。
他和明蘊目光短暫相接,隨即各自移開。
無聲的默契在空氣中流轉。
對此,他們並無太多驚異。
彼此早已有數明了。
允安所見所聞,終究是透過孩童清澈卻又懵懂的雙眼,帶著他自己天真的解讀。
那些話語,那些情境,或許……並非全然是真相本身。
比如……四年後的他和明蘊,沒有允安認為的恩愛。
而是客套。
客套是什麼?是明蘊拿他當座上賓對待。
賓至如歸,可賓……終究是客啊。
但——
明蘊與戚清徽都未覺有何不妥。
情愛於他們而言,有時確如過眼煙雲。兩人心頭壓著的事都太多,太沉,性子使然,也註定不會輕易為誰牽動。
可無人能取代彼此的位置,誰也擠不進這分寸之間。
眼下這般相處,界限分明卻留有餘地,於他們反倒最是穩妥。
但戚清徽願意去遷就,明蘊也願意嘗試著交付幾分真心。
至於往後如何,不必深憂,亦無須刻意,順其自然便好。
何況……
自允安在碼頭出現那刻起,有些東西,早已悄然改變。
「娘子。」
映荷早就在院子裡候著,見他們回來,連忙上前請安。
她今日留在府中,不曾隨行。
映荷低聲稟道,「趙婆子昨兒夜裡發了熱,請了大夫來看過,燒是退了,可還沒好利索,人懨懨的沒精神。她怕把病氣過給小公子,特意讓奴婢來回稟。小公子沐浴的事……您看是另叫人,還是……」
趙婆子是專給允安沐浴的婆子,為人本分老實,是明蘊從明家帶過來的舊人。
允安人小,卻喜潔。每日雷打不動都要沐浴。
這是好習慣。
是香香的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