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偏你娘,一味縱著你
屋內,隻餘孫祖兩人。
明蘊垂眸看著碗裡的清粥,時不時攪動,隻聽瓷勺在碗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明老太太:「怎麼突然想起問靜妃娘娘?」
明蘊不語。
明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細紋堆疊起來:「該知道的,蘊姐兒難道不知?」
明蘊依舊沉默,隻繼續攪動著粥。
明老太太神色坦然,瞧不出半分異樣,隻慢聲道:「外頭都傳,是我這老婆子走了大運,入了靜妃娘娘的眼緣,才得了那些賞賜。」
她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不解:「可我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對娘娘的事……也是知之甚少。」
明蘊手上動作未停,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半晌,她才輕輕吐出兩個字:「是嗎?」
明老太太納悶:「你這孩子……祖母難不成還能騙你?」
她頓了頓,似在回憶:「若真要論,該是娘娘早些年入宮前,回老家祭祖途經滁州,正逢廟會撞上了。她信佛,去拜送子觀音,盼著入宮後能得個孩子依靠。那時我也恰在寺中祈福,這一來二去,談了些佛法,倒是投緣。」
「可惜啊,靜妃娘娘至今無所出。」
她唏噓一聲,目光望向虛空:「那時觀她衣著打扮,隻知不是尋常出身,哪裡知曉……她竟是鎮國公府的姑奶奶。若是早知,我怕是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句了。」
明蘊面上沒有什麼情緒。
要是以前,她會信。
畢竟靜妃和她八竿子打不著。明家得了實打實的好處,可沒弊端,她不在意,也就不願意上心。
可現在,她不信。
明老太太視線在她身上稍作流轉,笑了笑。
這會兒嘴裡還是滿口苦澀的藥味。
她伸出手,去摸明蘊的袖口。
那雙手早年操勞過甚,不似別家老太太養尊處優,掌心覆著厚厚的繭子,像老樹的根。
摸了個空。
明蘊:……
「沒糖。」
明老太太驚訝:「倒是難得。」
「怎麼著,轉性了?」
明蘊動作微頓。
「還不是允安。」
明蘊似頭疼:「都在我屋裡搜出糖了,我身上哪還敢放。」
「該!」
明老太太樂不可支。
「就該讓他治治你。」
「你還沒出嫁那陣子,不許他貪糖,說的好一番大道理,明面上以身作則,同他約好每日隻吃兩三顆,背地裡卻偷偷吃了不少,也就他小,容易哄騙。」
明老太太央明蘊往她身後墊了塊軟枕,靠著舒坦些。
「允安乖順。你似他那般年紀,可不服管教,你娘那時可是日日頭疼。」
明蘊眼一顫,擡眸。
明老太太似在追憶,目光漸漸悠遠:「當年在滁州,明家住在市井巷子裡,來往都是尋常百姓。誰家孩子上房揭瓦,當娘的不得提著擀麵杖在後頭追著打?」
「偏你娘,一味縱著你。」
那時整條巷子裡的孩童,誰不羨慕明家嬿嬿有個從不高聲說話,從不發火的娘親?
可巷子深處,多少閑言碎語指著孟蘭儀不會教孩子。
哪有孩子要什麼,就給什麼的?
明家的家產可是早讓那些叔伯兄弟給霸佔侵吞了,還當是以前的滁州富貴人家?
她男人明岱宗眼下是衙門當差,可不過是個九品芝麻小官,能有什麼氣候?
真是心比天高,還想把孩子當成青天老爺家的嬌娘子養不成?
「許多人看不下去,跑去你娘跟前說著難聽話。」
「什麼女兒終究是要嫁出去的,她不該這般費心,應該多放精力在昱哥兒這個兒子身上,隻要餓不死給你一口飯吃,養活了也就行了。」
孟蘭儀隻是笑笑,不當回事。
她隻恨自己不夠有本事,給的太少。
她的嬿嬿就該被捧成珍寶。
嬿嬿愛美,給她買珠花怎麼了?
讓她穿紅色新衣裳,如何是浪費錢了?
小娘子穿上紅羅裙,戴上珠花,定要對著鏡子照著又照,還不忘跑去小巷子裡頭,見人就炫耀。
——「看!阿娘才給我買的!」
嗓音格外響亮。
——「阿娘又給我買珠花,做新衣裳嘍!」
那就是值得的。
她的嬿嬿,值得被愛。
昱哥兒日後也該護著她阿姐。
可明老太太聽著那些閑話,如何能舒坦?
她做不到孟蘭儀淡然置之。
她更嫌孟蘭儀性子太軟。人都追到家裡來指指點點了,竟也不拿掃帚將那些糟心貨色趕出去?
可孟蘭儀每回隻是溫溫一笑,聲音輕得像風。
——「外頭那些人原就與咱們不相幹,何必同她們較真?越是爭辯,她們反倒越來勁,不如全當耳旁風。」
那時的明老太太不懂。
她一個女人,獨自將明岱宗拉扯成人,最清楚在市井裡頭討生活,動手撕扯才是正理。一味置之不理,隻會落人下乘,讓外人覺得你好欺負。
可隨著明岱宗一路高升,周遭的人換了,見識多了,閱歷深了,見過那些綿裡藏針的笑臉,也聽過那些殺人不見血的軟話……
朝水面扔石子,是能聽到聲響,可石子終究是要沉底的。市井裡撕扯,爭的也不過是一時高低。
不爭,不是怯。
那些嚼舌根的,本就是爛泥裡的蟲。踩一腳多看一眼,都嫌臟。
何必自降身份去掰扯?
明老太太才恍然驚醒。
「你娘她啊……」
明老太太望著虛空,長長嘆了口氣。
「才是有大智慧的人。」
「如今看你……最是像她。」
可那個驕傲任性的明家嬿嬿,終究被打壓的……
「活成了她的樣子。」
聰明內斂。
可到底還是不同的。
在孟蘭儀視若珍寶捧在掌心下,將小娘子養得天不怕地不怕。
故……明蘊從不甘落人之下。
什麼都力求一個高低。
明蘊一直靜靜聽著。
聽到這裡,嘴角才輕輕一扯。
說了這許多話,明老太太像是累了。
明蘊服侍她躺下,撚了撚被褥,等明老太太呼吸變得平穩,睡下後,這才緩緩起身。
吩咐胡婆子。
「守著祖母,萬不能再燒起來。」
「祖母倒下,內宅無人理事。她這樣子,也該少操勞些。雖有管家料理事務,可有的事怕也拿不住主意。年關將近,我去瞧瞧哪些可要處理的。」
胡婆子忙應下:「有勞娘子了。」
??女主母親不是皇家人哈,以前的姓氏稍作改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