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有的東西,刻骨銘心
謝斯南氣極反笑,也不阻止她繼續往下說。
「你雖荒唐了些……」
竇後嗓音倏然放軟,起身走近去拂謝斯南根本不存在灰塵的肩頭。
這一走近,卻恍然察覺,謝斯南比印象裡高了不少。
也是她不夠在意他。
「可天底下哪有娘不把最後一口心血都澆在獨苗上的?」
「儲君一死,你便是太子。」
她循循善誘:「你的皇子妃,可是是大慶日後的國母,自然就得是最好的。」
謝斯南不想打斷她。
可實在沒忍住。
「母後說那麼多,不就是想把舅舅家的表妹塞給我嗎?」
竇後倏然冷了臉,面上的溫情消失殆盡。
「瞧你這話說的,你表妹還能配不上你不成!」
「她知書達理,又有才情。是你舅舅疼你,這才願意將女兒嫁給你!我又是你母後,事事以你為先,還能害你不成!」
「不算害我?」
謝斯南輕笑一聲。
笑聲帶著數不盡的譏諷,擡腳狠狠踹向殿角的落地銅燈。
哐當一聲巨響!
那座半人高的青銅連枝燈應聲倒地。
殿內伺候的奴僕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兒臣是命大,不然早就葬送母後手上了!」
他
謝斯南擡手指了指自己左肩:「幼時背不出《千字文》,這兒被您用戒尺抽得三日擡不起手。」
他又虛點了點膝蓋:「六歲射箭脫靶,九伏天日頭正毒,被罰殿外青石闆上,膝蓋燙的能被烤焦,可您鐵了心,要給我一個教訓。讓人盯著,轉頭怕熱回了殿內午憩。待母後睡醒了,兒臣也跪到暈厥,太醫說再晚些,這雙腿就廢了。」
「九歲那年,兒臣養了隻白雀,母後訓斥玩物喪志,非要逼著兒臣親手擰斷了雀頸。」
他自然不願。
可竇後不讓他進食,不讓他飲水,生生餓了三天三夜。
謝斯南餓到頭暈眼花,也不願屈服。
可竇後沒了耐心。
她一把攥住謝斯南的手腕,五指如鐵箍,逼著他的手伸向那隻還在籠邊蹦跳,對他毫無防備的白雀。
咔嚓——
是骨頭斷裂的脆響。
白雀的脖子以詭異的角度歪折過去,軟軟倒在他掌心,徹底沒了氣息。
謝斯南腿一軟。
他眼睜睜看著那團溫熱的絨毛在他手裡一點點變冷、變僵。
耳側是竇後的笑聲。
——「你瞧,這不是做的很好嗎?」
——「好了,母後給你帶了點心,且吃一口,要是餓瘦了,母後會心疼的。」
從言行舉止到心思謀算,樁樁件件,竇後都要將謝斯南牢牢攥在掌中,照著刻好的模子長。
竇後走了,謝斯南癱倒在地。
也不知過去多久,他爬起來,抓點心便往嘴裡塞。
香軟的點心入了喉,他卻嘗不出半分滋味,隻機械地吞咽。
待那股噬人的飢餓感稍稍退去,他才捧起白雀冰冷的屍身,顧不得外頭下著雨,跌跌撞撞朝殿外跑去。
即便過去多年,謝斯南仍記得那時被餓到骨髓發空,眼前發黑的絕望。
謝斯南笑容變大。
「您對東宮的貓狗,都比對兒臣寬容些。」
那笑容裡空蕩蕩的,什麼情緒都沒有。
「畢竟貓狗不聽話,卻不過是個畜生,打死了也就打死了。」
「可兒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還得留著這條命,給您和舅舅當棋子呢。」
竇後嘴唇顫抖著,想斥責,想辯解,卻在對上她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凍在了喉嚨裡。
那眼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憤怒。隻有一片被冰封了太久的、徹徹底底的……漠然。
失控感湧上來。
竇後一甩袖子:「這件事,不是同你商量!你表妹是娶定了!」
「那母後做主就成,何必同我說。」
「哦,忘了。母後在小事上自然能做我的主。可我到底是皇子,婚配之事,縱是母後定了,也需父皇那頭點過頭才算數。」
他微微擡眼,語氣輕飄飄的:「父皇樂不樂意另說,可好歹……也會問問我的意思。」
「你——」
竇後冷了臉,高高揚起手。
「使不得,可使不得!」
隻見上了年紀的老嬤嬤快步入內,擋在了謝斯南跟前,手裡端著瓷盅。
她轉身,朝謝斯南行禮。
「這湯是娘娘一早就吩咐用老參和烏雞煨的,給您補身子的。」
「眼瞧著就要年關了,祭祖,賜宴……哪一樁不要娘娘親自過目掌總?娘娘這幾日熬得眼眶都青了,可心裡最挂念的,還是皇子您。」
「老奴上了年紀,伺候娘娘多年,又看著七皇子您長大的,免不得拿喬多嘴。」
「娘娘縱有千般萬般不是,可一顆心都在您身上。為了您好。」
「表姑娘知根知底,模樣又俊。何嘗不是好姻緣了?舅舅成了嶽丈,日後更是會擰成一股繩,全心全意扶持您。」
顯然是和竇後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嬤嬤作勢要請謝斯南坐下:「這大冷天的,您喝些參湯,暖暖身子。這母子間萬事都得說開,可不能有隔夜仇。」
謝斯南甩開。
「一個老婆子,如何輪得到你說話了?」
「你什麼身份,本皇子什麼身份?你也敢說教?」
嬤嬤沒站穩,身子踉蹌,那盅湯也掉在地上,濺起一片湯汁和碎瓷片。
嬤嬤面色大變:「這……」
竇後冷冷:「你是要造反!」
謝斯南:「母後和舅舅怕是想讓天下姓竇吧。」
「想造反的,可不是我。」
謝斯南沒有再廢話,也不看竇後的臉色,出了寢殿,一路朝外去。
漫無目的的。
又或者是習慣了。
謝斯南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後在一棵廢棄院子的中參天大樹下停下。
白雀……當時就被他埋在這兒。
那時下著瓢潑大雨,他手上又沒有鋤頭,跪在地上用手刨,臉上分不清,淌的是淚水還是雨水。
「你在埋什麼?」
身側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那小娘子一臉病態,卻生得格外標緻漂亮。
謝斯南看她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將軍府精心呵護的小娘子。
因生著病,平日極少出門。
謝斯南不想理她。
「我迷路了。」
趙小娘子:「你能帶我找爹娘嗎?」
謝斯南也不理他。
趙小娘子也不惱,靜靜撐著傘看著。
待看見謝斯南挖好坑,小心翼翼從懷中掏出那隻早已僵硬的白雀,要往土裡放時。
她靠近了。
在他身側立定,彎下身子,將手裡一隻青瓷小藥瓶輕輕擱進坑裡,挨著白雀。
「這是大夫給我開的葯,能止疼的。」
趙娘子側頭看他。
「雀兒就不疼了。」
她去看謝斯南那挖出血的指尖,朝他攤開手。裡頭還有一顆她特意留下來的藥丸。
「給你的。」
「你也是。」
謝斯南垂眼。
那處早已看不出曾埋過一隻雲雀。時日久了,泥土會撫平所有痕迹,彷彿什麼都能過去。
可有的東西,卻成了刻骨銘心。
是……
他喉結微滾,一字一字,極輕地念出那個名字。
「趙、雲、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