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這男人不錯,多在意你啊
眾人沉默。
這話落下去,半晌沒人接。
片刻,有人乾巴巴擠出一句:「般……般配。」
有一就有二。
「兩位郎才女貌。」
「天作之合。」
話音稀稀落落,像應付差事。可架不住趙蘄願意聽。
懷著身孕的婦人湊過來,一把拉住戚錦姝的手,滿臉感嘆。
「這男人不錯,多在意你啊。」
她朝趙蘄那邊努了努嘴:「絲毫不嫌丟臉。做倒插門做到這個份上,也是沒誰了。」
戚錦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趙蘄立在那兒,垂著眼,一副贅婿老實本分,任人評說的模樣。
怕什麼丟臉?
他那張臉,都是假的啊。
戚錦姝擡了擡下巴。
「他吃我的喝我的,住的也是我楊家的宅子。敢對我不好?」
說著,他朝趙蘄擡了擡手。
趙蘄很有眼色上前扶著她,朝屋裡走。
布衣荊釵的婦人低頭看了眼糖,躊躇間,朝周遭打聽。
「這……是不是要給錢啊?」
「他們塞了錢,就進去了。」
「前頭說孝敬看心誠,敢問孝敬?是如何孝敬法?我手頭……沒多少積蓄。」
話剛落地,旁邊啐來一聲。
「呸!」
拿著藥方的婦人護著肚子,眉毛倒豎。
「你說什麼話呢?李大夫醫者仁心,可不是誰給的錢多,就給誰看病的。」
婦人撫著隆起的小腹,目光虔誠。
中如意香毒很深。
「看的是天意。天意叫人絕不了子嗣,李大夫自會出手。」
「就是不知道,那對夫妻是不是有緣人。若不是,便是給了金山銀山也不頂用,照樣灰溜溜出來。」
這廂,戚錦姝和趙蘄前腳剛邁進去,身後的門便砰的一聲合上了。
屋內陡然暗下來,黑沉沉的,半點光也透不進來。
饒是戚錦姝膽大,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她猛地回頭,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怎麼回事?門怎麼關了?」
趙蘄扶在她臂側的手輕輕一動。
指腹不輕不重地點了兩下,這是隻有他們才懂的默契。
四下有人。正窺視著。
而且……不止一個。
趙蘄語氣尋常,像是在寬慰她:「許是被風吹的。」
戚錦姝心領神會,順著話頭接道:「是,今日風大。」
她沒忘正事,摸索著往前走了兩步,揚聲喊道:「李大夫?李大夫在嗎?」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把財大氣粗的派頭做足:「你若能助我得子,我必重金相謝。」
說罷,她側頭對身邊的趙蘄道。
聲音不小,足夠讓暗處的人聽清。
「我都打過了,先前有個男人,物件齊全,行事也無礙,就是裡頭沒種。幾房媳婦娶進門,肚子一個賽一個地平。後來尋到李大夫這兒,吃了兩月的葯,新媳婦便懷上了。」
她刻意頓了頓,語氣裡帶出幾分艷羨與篤定。
「李大夫既能叫絕戶開了枝,可見是真有本事的。」
趙蘄配合地接話,語調裡透著點沒主見的附和:「是是是,娘子說的是。就是不知道……李大夫願不願意幫我們。」
忽然,壁上燈火接連亮起。
兩壁牆上一層層供著的,竟全是送子觀音。白瓷的、木雕的、泥塑彩繪的,密密匝匝,看過去一片慈眉善目。
屏風深處傳來聲音,蒼老而和緩。
「兩位這邊請。」
戚錦姝和趙蘄對視一眼,朝裡走去。
繞過屏風,朝右,繼續往壁燈亮的方向走去。
上了年紀的大夫端坐在那兒等著,鬚髮皆白,面帶笑意。
身旁小幾上擺著脈枕,案頭疊著幾本泛黃的醫書,瓷罐裡插著銀針,一旁還擱著戥子與葯碾。
倒像個正經坐堂的架勢。
他道:「有些夫妻身子骨好得很,脈象四平八穩,可就是多年無出。這種事兒,急不得。有時是時機未到,便是拿葯催,也催不出個所以然來。」
戚錦姝快步上前,和每個來此的婦人一般,語氣急切而懇切:「求大夫助我們。」
大夫眯眼笑起來,格外慈祥。
視線在兩人身上來迴轉了一圈。
最後落在趙蘄身上。
長的……平平,身量卻高,隻是此刻弓著背,縮著肩,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哪裡還有半分男子氣概?
「夫人莫慌。老朽瞧著您正年輕,這位郎君也算……精神。若想要孩子,想來不難。」
「不過……」
他捋了把鬍子:「老朽行醫,講究個緣字。有緣的,喝兩帖葯便見喜;可醜話放在前頭,無緣的望聞問切後……隻能讓兩位另請高明。」
戚錦姝連連點頭。
「是是是。」
戚錦姝睨了趙蘄一眼。
趙蘄心領神會,從袖中掏出一沓銀票,雙手奉上。
「這是我們夫妻的一點心意,還請您收下。」
老大夫沒接。他垂眼撣了撣袖口,語氣仍是那副溫吞模樣。
「兩位倒是大手筆。」
他擡手示意戚錦姝落座,話鋒一轉,似閑談般問道:「可是京都人士?」
「江南來的。」戚錦姝答得利落。
她嘆了口氣,眉間適時堆起幾分愁色:「成親三載,肚子一直沒動靜。家裡頭長輩催得緊。我家業大,還等著我生了兒子繼承香火呢。」
老大夫對戚錦姝:「伸手。」
戚錦姝:「先給他看?」
老大夫面色不虞。
「還要不要看病了!」
戚錦姝忙將手腕遞了過去。
老大夫三指搭上。
趙蘄行事謹慎,落在戚錦姝肩側的手發力。
戚錦姝能察覺小臂內側的某根筋脈,被他用內力輕輕一鎖,像是截斷了水流的一段河道。
脈象,變得遲緩無力。
老大夫三指搭上,雙目微闔,一派凝神入定之態。
起初神色如常。俄頃,眉頭卻漸漸鎖起,像遇著了什麼難解之症。
他沉吟不語,指尖時起時落,一遍又一遍地探著,神情愈發凝重。
戚錦姝:「怎麼了?」
老大夫豎起一指,輕輕抵在唇邊。
作噤聲之意。
旋即又闔上眼,繼續把脈,眉心那道褶痕愈陷愈深。
「這……」
老大夫緩緩睜眼,收回手,輕輕嘆了口氣。
「夫人的癥候……」
他頓了頓,面有難色:「實在麻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