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逼他就範!
卯時。
天還沒亮透,京城裹在一層薄霧裡,像蒙了層灰白的紗。
城南菜市口,賣燒餅的王老頭哈著白氣,支起攤子,習慣性往對面牆根下一瞥。
整面牆,竟然全是白紙黑字,密密麻麻,貼得連條縫都不剩。
「喲,這是哪家貼的告示?」
他湊過去瞅了半天,一個字不認識,伸手便想揭一張墊燒餅。
「別動!」一聲斷喝從身後炸開。
一個早起趕路的青衫書生不知何時停了腳步,正死死盯著牆上的文字,面色漲紅,嘴唇微微發顫。
「這是……」
他匆匆讀了幾行,聲音陡然拔高:「好文章!這是當世雄文啊!」
這一嗓子,把半條街都炸醒了。
賣菜的、挑水的,呼啦啦圍了一圈。
一個白髮老秀才擠到最前面,捋著鬍子從頭讀到尾,讀完仰天長嘆。
「妙啊!海防之策切中要害,鹽政之論振聾發聵!
老朽讀了四十年書,從未見過如此通透的策論!」
「什麼海防,什麼鹽政?」王老頭拉著老秀才的袖子,「老先生,這上頭到底寫了啥?跟咱老百姓有關係沒?」
老秀才道:「怎麼沒關係!這篇文章說的是,鹽價要降,糧價要穩,海邊漁民也要吃飽飯。
若能照此施行,你這燒餅的麵價……至少能降兩成。」
「當真?!」
王老頭眼珠子瞪得溜圓,蹲下身去看落款,急得直搓手:「這誰寫的?誰寫的?」
旁邊有識字的念出來了:「孟青瀾。」
「孟青瀾!」王老頭一拍大腿,聲音大得像打雷,「這是好人哪!這種人就該當大官!就該當宰相!」
日頭漸漸升起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讚不絕口。
同樣的場景,在全城各處同時上演,茶館裡有人高聲朗讀這篇策論,酒肆中有人抄寫傳閱。
就連街邊擺攤的老嫗都知道了:
有個叫孟青瀾的年輕舉子,寫了一篇頂頂好的文章,說的都是幫老百姓的大好事!
整座京城,像一鍋燒開的水,徹底沸騰了!
……
辰時三刻,禮部尚書府。
顧正臣在書房坐了一夜。
桌上的茶早已涼透,他卻沒有喝,隻是枯坐在太師椅中,眼底布滿血絲,滿臉死灰。
隻要一閉上眼,他眼前浮現的,全是孟青瀾交卷時那沉穩自若的模樣。
那樣的才華,那樣的抱負,就這麼被埋沒了!
他伸手,緩緩摘下烏紗帽,放在桌上。
「罷了。」他喃喃道,「這朝堂,老夫不待了!」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人「砰」地撞開。
老僕顧安跌跌撞撞衝進來,手裡攥著一沓皺巴巴的紙:
「老爺!出大事了,今天不知怎麼回事,滿大街都是孟相公的文章!您看!您快看!」
「什麼?!」顧正臣皺眉,一把奪過。
隻掃了一眼,他便渾身劇震,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海防者,國之藩籬也……」
「鹽政者,民之命脈也……」
一字不差。一字不差!
就是孟青瀾昨日那篇殿試雄文!
「怎麼……怎麼可能?」顧正臣聲音都變了調,「這從何而來?」
顧安語無倫次地說:「是啊,老爺,這真是古怪極了,京城到處都貼滿了這篇文章!
菜市口、東市門、國子監、六部衙門前……百姓圍得水洩不通!
都在誇孟相公是狀元之才!還有人說,說……」
「說什麼?」
「說若是這樣的文章都當不了狀元,要麼是考官嫉賢妒能,要麼就是、就是……」
「是什麼?!」
顧安偷看了老爺一眼,聲音更小了,「要麼就是皇上……昏聵無能。」
顧正臣卻猛然擡頭,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兩行濁淚便滾了下來。
「好!好一個沈家!好一個姜老太君!」
他已經明白了,一定是沈家提前讓孟青瀾默寫考卷,連夜刻印,今早在全城散發。
好一個姜靜姝!壓根沒指望皇權施恩,而是直接掀了桌子,把卷子貼給天下人看。
好大的手筆,好絕的陽謀!
既然如此,他又怎能輕易認輸?!
顧正臣一把抄起烏紗帽,重重扣在頭上。
方才那個心如死灰的老人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脊背挺直、目光如炬的禮部尚書!
「備轎!我要上朝!」他大步流星往外走,朝服獵獵作響。
「老爺?」顧安傻了眼,追在後面跑,「您不是說今日不去上朝了嗎?」
顧正臣頭也不回,聲如洪鐘:
「那是老夫之前以為,這世道沒人敢仗義執言了!」
「可現在……老夫倒要看看,今天這朝堂之上,誰還敢說這篇文章『滿身銅臭』!」
……
巳時,太和殿。
早朝已近尾聲。
幾個官員奏完無關痛癢的瑣事,龍椅上的李景琰已面露倦意,正要擡手示意王全宣布散朝。
就在這時。
「慢著!臣顧正臣,有本啟奏!」
殿外傳來洪亮至極的聲音,滿殿文武齊齊回頭。
隻見顧正臣手捧厚厚一沓紙,龍行虎步踏入大殿。
他不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丹陛之下,撩袍跪倒,「砰」地一聲,膝蓋重重砸在金磚上。
李景琰皺了皺眉:「顧愛卿,你不是稱病告假了嗎?有何事非得此時面奏?」
「自然是有大事!」顧正臣雙手高舉拓本,聲音擲地有聲:
「臣請皇上——重閱本科殿試考卷!」
一言既出,滿殿嘩然。
誰不知道昨天殿試的事?
皇帝親自將孟青瀾壓為三甲末等,金口玉言、覆水難收,現在顧正臣居然敢當朝請皇上重閱?
文官隊列中,韓世卿嘴角微微一勾。
這老匹夫,當真是活膩了!
李景琰臉色驟沉:「殿試名次朕已欽定,顧愛卿,你是要抗旨嗎?」
「臣不敢抗旨!」顧正臣倔強地昂著頭,「但臣鬥膽請問皇上,皇上可曾見過此物?」
他將拓本舉得更高。
王全看了皇帝一眼,小碎步跑下來接過,雙手呈上禦案。
李景琰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瞳孔驟縮。
孟青瀾的答卷!
怎麼會?
他猛然擡頭,目光如刀掃過滿殿文武。
誰幹的?誰敢把殿試考卷洩露出去?!
「此物從何而來?」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像人聲。
顧正臣昂首,一字一頓:
「回皇上。今日卯時,此文貼滿京城大街小巷。百姓爭相傳抄,萬人空巷!」
「孟青瀾之才,已非臣一人之言,而是——天下皆知!」
最後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鎚,擲地有聲。
李景琰握著拓本的手指一根根收緊,青筋暴起。
他全明白了。
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讓考生默寫考卷,連夜刻印,天不亮就鋪滿了整座京城……
這是陽謀,是裹挾天下讀書人的公論,逼他就範!
而他……竟然到現在才知道!
「所以,」李景琰的聲音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顧愛卿,你是來逼朕的?」
「臣不敢!」顧正臣取下烏紗帽,鄭重放在身前,再次叩首。
「臣是來請皇上……順應天下讀書人之心!
以孟青瀾之才,若屈居三甲末等……天下士子不服。臣……亦不服!」
滿殿文武,無人敢出一聲。
這是文臣最後的、也是最決絕的手段。
顧正臣這是在賭,用他一輩子的清名、官位、甚至性命,替孟青瀾搏上一把!
哪怕是顧正臣的敵人,一時竟然也說不出話來。
滿殿窒息般的沉默中,一個聲音陰惻惻地響起。
「顧大人,你好大的膽子!」
韓世卿慢悠悠地出列,嘴角掛著陰冷的笑。
「那篇文章一夜之間貼滿京城,顧大人不覺得蹊蹺嗎?」
不等顧正臣回答,韓世卿已轉身面君,深深一揖:
「皇上,殿試考卷乃機密,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印製數千份?
除非……是有人提前洩露考題,早有準備!」
他猛然指向顧正臣,厲聲道:
「如此看來,孟青瀾有作弊之嫌!
而顧正臣身為主考官,私通考生、洩露禦題——此乃欺君罔上,當誅九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