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企業家們又提了不少問題。

　　做楊梅種植的大戶反映灌溉設施老化，做特色農業的反映品牌推廣不夠，做物流的反映象州到省城的高速公路收費太高增加了運輸成本，還有一個做外貿的反映海關通關效率低、出口退稅到賬慢……

　　路北方一條一條記下來，遇到關鍵問題還會追問幾句，把前因後果、來龍去脈都理清楚。他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做了標記。

　　等最後一個企業家發完言，路北方合上筆記本，重新坐回座位。

　　他沒有馬上講話，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象州幹部。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

　　「今天聽到了很多真話，很好。」路北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這些真話，有些是客觀困難，有些是歷史欠賬，有些是大環境使然。但我要問一句——這些問題，是今天才有的嗎？是這一屆市委市政府到任以後才出現的嗎？」

　　沒有人敢回答。

　　「不是。」路北方自問自答，「這些問題，有的存在了三年，有的存在了五年，有的甚至更久。三年，冷庫規劃做了三年沒有落地。五年，旅遊產品開發討論了五年沒有突破。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幹部隊伍裡，有人在混日子，有人在等靠要，有人把困難和問題當成了不作為的擋箭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然的威壓：「陳海豐老闆剛才說，冷鏈物流中心規劃做了三年沒落地。三年，同志們，三年是什麼概念？一個項目從立項到開工，如果真抓實幹，半年就夠了。三年沒落地，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能力不行，要麼是態度不行。能力不行可以學，態度不行就是根子上的問題！」

　　商務局局長臉色煞白，低著頭不敢擡起來。

　　路北方沒有繼續追責，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了幾分：「今天我不追究具體個人的責任，過去的事翻篇了。但從今天開始，從這場座談會開始，象州必須變。」

　　他翻開筆記本，開始逐條梳理剛才記錄的問題：「我歸納了一下，今天反映比較集中的問題，一共有八條。」

　　「第一，冷鏈物流基礎設施嚴重不足，冷庫缺口兩萬噸，缺乏統一的冷鏈物流中心。這個問題，由市商務局牽頭，一個月內拿出切實可行的建設方案，包括選址、規模、投資估算、運營模式，報省商務廳備案。省裡在商貿流通領域的專項資金，該申請的申請，該配套的配套。」

　　「第二，中小企業融資難、融資貴，銀行貸款門檻高、擔保費用高。這個問題，由市金融辦牽頭，聯合市工信局、工商聯，對接省裡的政策性擔保公司，儘快拿出一套針對象州中小企業的融資擔保方案。同時，市財政要設立一筆中小企業應急轉貸資金，規模不用太大，但要有，要讓企業看到政府的誠意。」

　　「第三，旅遊產品單一，缺乏夜間核心吸引物。這個問題，由市文旅局牽頭，三個月內完成象州夜遊經濟的總體規劃，重點研究實景演出項目的可行性。建議你們去桂林、麗江、西安考察，看看《印象·劉三姐》《大美麗江》《長恨歌》這些成功案例是怎麼運作的。考察費用如果市財政有困難，可以打報告到省文旅廳，我來批。」

　　「第四，農業灌溉設施老化，影響特色農業產業發展。這個問題，由市農業農村局牽頭，聯合市水利局，對全市主要農業產區的灌溉設施進行一次全面排查，需要修繕的修繕，需要新建的新建。省裡在農田水利方面有一筆專項轉移支付，你們儘快把項目報上來。」

　　「第五，象州農產品品牌建設滯後，好東西賣不出好價錢。這個問題，由市農業農村局和商務局共同牽頭，制定象州農產品區域公用品牌建設方案。象州的楊梅、柑橘、海產品，品質都不差，差的是一張叫得響的名片。品牌做起來了，價格自然就上去了。」

　　「第六，象州到省城高速公路收費偏高，增加物流成本。這個問題我回去以後親自協調省交通廳和交投集團，看看能不能對往返象州的貨運車輛給予一定的通行費優惠。象州正處於產業培育期，物流成本這一塊能降一點是一點。」

　　「第七，海關通關效率低、出口退稅到賬慢。這個問題涉及中央駐地方單位，市裡協調起來有難度。我回去以後讓省政府辦公廳對接海關和稅務部門，爭取為象州的外貿企業開闢綠色通道。」

　　「第八，人才流失嚴重，年輕人留不住、回不來。這個問題你們已經在考慮了，我補充一點——留住人，光靠情懷不夠，光靠政策也不夠，關鍵是要有產業、有崗位、有前景。前面七條如果都落實了，產業起來了，企業多了，崗位自然就多了，年輕人自然就願意回來了。這是一個系統工程，不能急，但不能等。」

　　八條意見，條條有針對性，條條有落實路徑，條條有責任單位。

　　路北方說完，合上筆記本，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語氣鄭重而嚴厲：「這八條，是我這次調研後梳理出來的重點問題。廖崇山同志、盛於國同志，我給你們三個月時間，逐條落實、逐條銷號。三個月後，我要逐項檢查。哪一條沒有落實，哪個部門掉了鏈子，主要負責人要向省委省政府寫出書面說明。」

　　廖崇山和盛於國同時站起來，神色肅然：「請省長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逐條落實到位！」

　　路北方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象州的底子是好的，資源稟賦在全省也是數一數二的。你們要有信心，更要拿出實際行動。省委省政府會全力支持象州的發展，但最終能不能把象州搞上去，關鍵還在於你們自己。」

　　座談會結束時，窗外已經徹底黑透了。

　　路北方走出會議室時，陳海豐和其他幾個企業家等在走廊裡，想跟省長再說幾句話。路北方停下腳步，跟他們一一握手，又叮囑了幾句，才轉身下樓。

　　車隊在夜色中駛出象州市委大院，朝著省城方向疾馳而去。

　　路北方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腦海裡還在反覆回放著座談會上企業家們說的那些話。冷鏈、融資、旅遊、人才……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頭。

　　象州的問題不是一天形成的，解決起來也不會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今天這場座談會至少開了一個好頭。

　　幹部們的態度在轉變，企業家們的信心在恢復，老百姓的期盼被重新點燃。

　　這就夠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車隊駛入杭城時已是晚上九點多。

　　車子拐進省委大院門口時，路北方無意間往省委辦公樓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忽然頓住了。

　　省委書記阮永軍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路北方沉默了幾秒，轉頭對坐在副駕駛的吳啟政說：「啟政，你給阮書記的秘書打個電話，問一下阮書記現在方不方便，我想上去坐坐。」

　　吳啟政立刻撥通了電話，低聲說了幾句，掛斷後回頭說：「省長，阮書記還沒休息，說您隨時可以上去。」

　　路北方點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