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崑崙雪芽
天剛亮,李辰就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了。
睜開眼睛,李伊和李安一左一右摟著他的胳膊,睡得正香。李伊的嘴角掛著口水,李安的腿搭在他肚子上,壓得喘不過氣。
阿伊莎坐在梳妝台前,對著一面銅鏡梳頭。頭髮很長,黑得像墨,垂到腰際。從鏡子裡看見李辰醒了,笑了。
「唐王,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李辰小心翼翼地把兩個孩子的手和腿挪開,坐起來。「去哪兒?」
「昆崙山。看茶。」
「茶?你派人去南越學的那個?」
阿伊莎點頭。「薩迪爾帶人去了兩年,回來種了兩年。今年夏天第一次採茶,炒出來的茶葉,味道還不錯。」
李辰穿上衣服。「走。去看看。」
李伊醒了,揉著眼睛。「爹,你去哪兒?」
「去看茶。」
李伊也爬起來。「我也去。」
李安被吵醒了,嘴一癟要哭。李伊踢了他一腳。「別哭。去看茶。」
李安不哭了,揉著眼睛爬起來。「茶是什麼?」
李伊說。「茶就是樹葉。泡水喝的。」
李安嘟著嘴。「樹葉有什麼好看的。」
李伊又踢了他一腳。「爹去看,咱們也去看。」
兩個孩子洗漱完,跟著李辰和阿伊莎出了王宮。門口停著幾匹馬,還有一輛馬車。薩迪克站在馬車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文書,看見阿伊莎,行了個禮。
「陛下,山上路不好走。騎馬危險,還是坐馬車吧。」
阿伊莎搖頭。「騎馬快。馬車太慢。」
薩迪克猶豫了一下。「那臣多派幾個人跟著。」
阿伊莎翻身上馬。「不用。有唐王在,怕什麼?」
薩迪克看了一眼李辰,李辰點了點頭。薩迪克不再說了。
一行人騎馬出了城,往南邊走。昆崙山越來越近,山上的雪在陽光下閃著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馬走得很慢,喘著粗氣。
李伊騎在李辰前面,摟著馬脖子,一點也不怕。「爹,你看,那邊有隻鷹!」
李辰擡頭看。一隻鷹在天上盤旋,翅膀張著,一動不動,像掛在風裡。
李安騎在李神弓前面,縮著脖子。「爹,我怕。」
「怕什麼?有神弓叔叔在。」
李神弓面無表情。「不怕。摔不了。」
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山坡。坡不陡,可很寬,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少說也有幾百畝。坡上種著一排一排的茶樹,整整齊齊的,像列隊的兵。茶樹的葉子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著光,有的已經長了半人高。
薩迪爾從山坡上跑下來,跪在阿伊莎面前。「陛下,您來了。」
阿伊莎翻身下馬。「起來。茶怎麼樣?」
薩迪爾站起來,臉上全是笑。「好。今年夏天采了一批,炒出來,味道比月亮城的雲霧茶差點,可也不差。幾位從月華城來的茶商嘗了,都說好。有人當場就要訂貨。」
「你賣了嗎?」
「沒賣。等陛下看了再說。」
阿伊莎走上山坡,蹲在一棵茶樹旁邊,摸了摸葉子。「這棵是什麼品種?」
「是月亮城的福鼎大白。陳師傅說,這個品種耐寒,適合高山種。昆崙山上冬天冷,別的品種怕凍死,這個不怕。」
李辰也蹲下來,看了看茶樹。根紮得深,葉子厚實,顏色深綠。「長得好。比月亮城的還好。」
薩迪爾笑了。「唐王,您也懂茶?」
李辰搖頭。「不懂。可看葉子顏色,深綠就是好。淺綠就是差。」
薩迪爾點頭。「對。深綠說明肥料足,光照好。淺綠就是缺肥缺光。」
李伊蹲在另一棵茶樹旁邊,伸手摘了一片葉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吐出來。「苦。」
阿伊莎笑了。「茶是泡水喝的,不是生吃的。」
「那怎麼泡?」
「把葉子摘下來,炒幹了,用開水泡。」
李伊又摘了一片葉子,攥在手心裡。「我要帶回去,炒幹了泡。」
薩迪爾帶著李辰和阿伊莎在茶園裡轉了一圈。茶園很大,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少說也有三百畝。
有的茶樹剛種下不久,才到膝蓋高。有的已經長了兩年,到了腰際。還有一小片是今年夏天剛採過的,枝頭又冒出了新芽。
薩迪爾指著那片剛採過的茶樹。「陛下,這一片是今年夏天第一次採的。采了三百斤鮮葉,炒出來六十斤幹茶。幾位茶商嘗了,出價五十兩銀子一斤。臣沒賣。」
「為什麼不賣?」
「因為品質還不夠好。陳師傅說,茶樹至少要三年才能出好茶。今年才第二年,茶葉的味道還不夠醇。再養一年,明年再采,品質就上去了。到時候價錢能翻一倍。」
阿伊莎點頭。「陳師傅說得對。好東西不怕等。」
李辰問。「這茶園,投了多少銀子?」
薩迪爾想了想。「買茶苗、僱工人、修路、蓋作坊,加起來大概花了五千兩。」
「明年能收多少?」
「這三百畝,明年全部能采。少說也能收兩千斤幹茶。按一百兩一斤算,就是二十萬兩。」
阿伊莎的眼睛亮了。「二十萬兩?」
薩迪爾點頭。「二十萬兩。這還是保守的。要是品質好,價錢還能更高。」
李辰笑了。「阿伊莎,你這茶園,比我的煤礦還賺錢。」
「煤礦是挖完了就沒了。茶樹是越養越多,年年有收成。」
「對。煤礦是死的,茶樹是活的。」
李安拉著阿伊莎的衣角。「娘,我要喝茶。」
阿伊莎蹲下來。「茶還沒炒呢,喝不了。」
李安指著山坡上的一間小屋。「那裡有煙,是不是在炒?」
薩迪爾笑了。「小王子眼尖。那是作坊,今天正好在試炒一批冬茶。冬茶產量低,可味道香。去看看?」
一行人走進作坊。作坊不大,可很乾凈。幾口鐵鍋架在竈台上,竈膛裡燒著柴火,鍋底燒得發紅。幾個工人站在鍋前,手在鍋裡翻來翻去,葉子在手裡跳動,像活的一樣。
薩迪爾介紹。「這是殺青。鮮葉採下來,先放鍋裡炒,把水分炒掉,把青草味炒掉。火候要正好,大了葉子焦了,小了葉子紅了。」
李伊踮著腳看。「我能試試嗎?」
薩迪爾搖頭。「不行。燙手。」
李伊嘟著嘴。
一個工人把炒好的葉子倒進竹匾裡,用手揉。揉一下,抖一下,揉一下,抖一下。葉子在手裡捲起來,捲成一條一條的。
「這是揉撚。揉破了葉子的細胞,茶汁流出來,泡水才有味道。」
揉好了,再倒回鍋裡,小火慢慢烘。烘乾了,倒出來,晾涼。薩迪爾捧了一把,放在鼻子上聞了聞,遞給阿伊莎。
「陛下,您聞聞。」
阿伊莎接過來聞了聞,眼睛亮了。「香。有股花香。」
薩迪爾點頭。「對。冬茶就有這股花香。春茶是草香,夏茶是苦香,秋茶是甜香,冬茶是花香。各有各的味道。」
李辰也聞了聞。確實香,不是濃香,是幽香,淡淡的,像遠處的花香。
薩迪爾用開水泡了一壺,倒了幾杯。茶湯是淺黃色的,清澈透亮,像琥珀。李辰端起來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很快回甘,滿嘴都是香氣。
「好茶。比月亮城的雲霧茶不差。」
「唐王,您這是誇我們,還是誇月亮城?」
「都誇。」
阿伊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薩迪爾,明年春天,正式開賣。名字就叫崑崙雪芽。價錢定一百兩一斤,不還價。」
薩迪爾點頭。「是。臣去安排。」
李伊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苦得皺眉頭。「不好喝。苦。」
阿伊莎笑了。「小孩子不懂。長大了就覺得好喝了。」
李伊把杯子推給李安。「你喝。」
李安喝了一口,也苦得皺眉頭,可沒吐。「苦。可有點甜。」
李伊哼了一聲。「哪有甜?就是苦。」
李安說。「有甜。你沒喝出來。」
兩個人吵起來了。李辰和阿伊莎對視一眼,都笑了。
下午,李辰坐在山坡上,看著遠處的雪山。阿伊莎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兩個孩子在山坡上跑,追著一隻蝴蝶,跑得滿頭大汗。
「唐王,你說,這崑崙雪芽,真能賣到一百兩一斤?」
「能。月華城那邊,有錢人多的是。西域的胡商,于闐的貴族,唐國的商號,都認好茶。一百兩一斤,不算貴。」
「那月亮城的雲霧茶呢?會不會跟咱們搶生意?」
「不會。雲霧茶是雲霧茶,崑崙雪芽是崑崙雪芽。各有各的味道,各有各的客人。就像羊肉和牛肉,有人愛吃羊肉,有人愛吃牛肉。不衝突。」
「唐王,你說,這茶園,能不能養活于闐國二十多萬百姓?」
「光靠茶園不夠。可茶園是個開始。有了茶,就有了錢。有了錢,就能買糧食。有了糧食,百姓就能吃飽。百姓吃飽了,就能幹更多的活。幹了更多的活,就能賺更多的錢。一圈一圈,越來越好。」
「良性循環。」
「對。良性循環。」
李伊跑過來,手裡抓著那隻蝴蝶。「爹,你看,我抓到了!」
蝴蝶的翅膀是藍色的,亮閃閃的,在李伊手裡撲騰。李安跑過來,伸手去搶。「給我看看!」
李伊躲開了。「不給。你自己抓。」
李安沒抓到,嘴一癟要哭。李伊把蝴蝶遞給他。「別哭。給你。」
李安接過蝴蝶,笑了。蝴蝶撲騰了兩下,飛走了。李安看著空空的雙手,又要哭。李伊踢了他一腳。「別哭。明天再抓。」
李安不哭了,擦了擦眼睛。「好。明天再抓。」
阿伊莎看著兩個孩子,笑了。「唐王,你說,李伊像誰?」
李辰想了想。「像你。膽子大,脾氣犟。」
阿伊莎又問。「李安呢?」
「像我。膽子小,愛哭。」
阿伊莎笑出了聲。「你膽子小?你膽子小,能當唐王?」
「當唐王跟膽子沒關係。跟運氣有關係。」
「唐王,你說,咱們的運氣,能好到什麼時候?」
李辰看著遠處的雪山。「好到死。死了也好。孩子們接著好。」
阿伊莎不說話了。靠著他,看著孩子們在草地上跑。風從山上吹下來,涼絲絲的,帶著茶香。
傍晚,太陽下山了。雪山變成了金色,茶園變成了金色,孩子們的臉也變成了金色。李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阿伊莎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唐王,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派陳師傅教我們種茶。謝謝你調糧食給於闐國。謝謝你來看孩子。」
「不用謝。你們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間,不用說謝。」
阿「唐王,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忙。忙得沒時間陪家人。」
「我知道。可沒辦法。唐國的事多,一件接一件。工業、電力、煤礦、鐵路、電報、白石城,哪樣都不能鬆手。」
「那你答應我,每年至少來一次。一次住半個月。」
「好。每年至少一次。一次住半個月。」
「你說話算數?」
李辰點頭。「算數。」
兩個孩子跑過來,一人拉著李辰一隻手。「爹,回家。我餓了。」
李辰抱著李伊,牽著李安,往山下走。阿伊莎跟在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笑了。
遠處,昆崙山上的雪,在夕陽下閃著金光。
茶園裡的茶樹,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像是在揮手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