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靜夜安瀾
夜色如墨,浸染著新林府。
白日裡的喧囂與忙碌漸漸沉澱,隻餘下巡夜衛士規律而輕緩的腳步聲,以及更遠處隱約傳來的、富有節奏的呼喝與重物落地聲。
林府深處,原屬李廣的一處獨立院落,如今已換了主人。
書房內燈火通明。
李廣與秦瓊對坐於一張寬大的方案兩側。案上,除了兩盞清茶,便是一摞摞顏色制式各異的卷宗、簿冊,以及一幅攤開的、標註極為詳盡的寧國及周邊勢力圖。
「秦將軍,暗衛一系,自今日起,便交託於你了。」
李廣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卸下重擔的疲憊,更有一份鄭重的囑託。他如今專司騎兵與部分特種作戰,暗衛這條看不見的戰線,需要一個更精於守禦、更具威懾力的統帥來執掌。
秦瓊肅然頷首,目光掃過案上那些象徵著隱秘、風險與責任的文書。
「李將軍三年心血,秦某定當慎之重之。」
李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神變得銳利如鷹:
「有些話,須與將軍明言。」
「暗衛如刃,鋒銳無匹,用之正,可於無聲處定乾坤,可解大軍未至之危。然,其性也陰,其行也詭,操持者心若偏一寸,刃鋒便會偏一尺,反傷己身,遺禍無窮。」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海岸線的位置:
「此間關節,尤在於『度』與『先』。」
「雲煌善用人心,喜下蠱、行間、惑亂內政,其暗探往往隱於高門華族、文人清客之中,防不勝防。」
「大淵則嗜金如命,慣以重利收買亡命、腐蝕胥吏、刺探軍械海防,其滲透多走商路、碼頭、乃至江湖底層,手段直接狠辣。」
「暗戰之道,千變萬化,歸根結底,無非『料敵先機』四字。知彼欲何為,於其發難前截斷;知其潛藏處,於其紮根前拔除。」
秦瓊默默聽著,目光在地圖上遊移,最終牢牢鎖定在蜿蜒的東部海岸線上。
他伸手,取過幾份標紅的卷宗,快速翻閱。
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大淵在沿海的布置,竟已如此之深?」
卷宗記載,過去半年,風聞司與暗衛聯手,在沿海三州十七縣,已破獲與大淵有牽連的私港、貨棧、漁船聯絡點十一處,擒殺或驅逐可疑人員近百。
然而,根據被捕者零散口供及資金流向追查,疑似仍有更隱蔽、層級更高的網路未曾觸及。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大淵未死,隻是暫緩了明面上的攻勢。」
李廣沉聲道:
「海貿利大,碼頭魚龍混雜,本就是滲透溫床。我軍水師雖強,卻難保每寸海岸無懈可擊。此前某家重點在於篩查內部、預警敵國大軍動向,對這彷彿附骨之疽般的細作網路,清剿有餘,根除卻難。」
秦瓊放下卷宗,起身走到牆邊一幅巨大的沿海布防沙盤前。
沙盤上山川地勢、城池村落、港口灘塗一目了然,此刻插著不少代表已知或疑似威脅的小旗。
他凝視片刻,從旁邊棋盒中取出數枚黑色棋子,分別點在幾處遠離主要港口、看似僻靜的小海灣、礁石區。
「李將軍請看。若我是大淵暗樁首領,明面上的據點接連被拔,必會化整為零,藏得更深。這些地方,水道複雜,漁民稀少,官船巡查間隔長,正是藏匿小型快船、傳遞訊息、甚至臨時囤積違禁物資的上佳之選。」
他又取過幾枚紅色棋子,在那些黑色棋子外圍,以及沿海主要烽燧、哨塔之間,標出新的位置。
「暗衛需增派水性精熟、擅於潛伏觀察的好手,重點監控此類區域。不求立刻抓捕,但求摸清其活動規律與上下遊接頭方式。」
「同時,沿海瞭望塔需增建三成,尤其在這些盲區之間。烽火台信號體系亦需加密、增加約定暗號,確保一處遇襲或發現異常,消息能以最快速度層層上傳,並調動最近水師或岸防營前往查探。」
他手指在沙盤上劃動,黑子與紅子交錯,形成一張疏密有緻、虛實相生的網。
「明處,增哨加塔,示之以嚴,迫其不敢妄動。」
「暗處,潛伏監控,示之以隙,誘其露出馬腳。」
「虛實結合,靜待其變。待其網路關鍵節點浮現,再以精幹力量,一擊而中,力求斷其首腦,潰其全線。」
李廣看著沙盤上秦瓊布下的棋子,聽著他清晰冷靜的分析,眼中掠過一絲驚嘆。
這位新來的秦將軍,不僅個人武力超群,於這隱秘戰線的謀局布勢,竟也如此老練周密。尤其這「以實掩虛,以虛釣實」的思路,深合兵法精髓,又契合暗戰特性。
「秦將軍此策大善!」
李廣撫掌:
「如此一來,暗衛防禦重心將更為清晰,力量亦能更有效集中。某家可放心將沿海暗樁清剿事宜,全權交予將軍了。相關人手、卷宗、聯絡方式,稍後便讓副手與將軍詳細交接。」
秦瓊拱手:
「有勞李將軍。」
兩人又就一些細節和可能出現的變數商討片刻,直至深夜。
幾乎在同一片夜色下,林府西側的演武場卻依舊火光通明,熱氣蒸騰。
典韋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汗水淋漓,在火光下閃著油亮的光。他面前,站著五十名同樣精壯、隻著短褂的軍漢。
這些都是他從五萬鳳武卒中,以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方式——舉三百斤石鎖繞場三周——遴選出來的力士。
個個膀大腰圓,目露精光,氣息悠長。
「聽著!」
典韋聲如洪鐘,壓過了場邊火把的噼啪聲: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僅僅是鳳武卒!你們是『虎賁營』第一批!是老子的親衛預備,更是主上最後一道盾,最利一把刀!」
他抓起地上一對看起來就沉重無比的鐵戟——比他自己那對稍輕,但也有五十斤重——舞動了兩下,帶起惡風。
「老子沒那麼多彎彎繞繞!虎賁營要練的,就三樣!」
「力氣!殺氣!忠心!」
「力氣不夠,擋不住賊人的刀!」
「殺氣不足,嚇不破賊人的膽!」
「忠心不純……老子親手擰下他的腦袋!」
他瞪著銅鈴大眼,掃過每一個人:
「怕不怕苦?怕不怕死?現在滾蛋,還來得及!進了老子的營,就別想舒坦!」
五十條漢子,無一人後退,反而兇膛挺得更高,眼中戰意燃燒。
「願隨統領!萬死不辭!」
吼聲震得場邊樹葉簌簌落下。
「好!」
典韋咧嘴,露出白牙:
「先給老子跑!繞著這場子,跑到爬不起來為止!最後一個還能動的,今晚肉管夠!」
虎賁營的第一夜,便在近乎殘酷的體能壓榨中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