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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選擇

  天命十八年,九月十一。

  凰宮,星辰台。

  子時三刻。

  常曦的月華將整座平台鋪成一片銀白色的靜海。

  那光不冷,是溫的,如母親的掌心。

  林婉兒站在平台中央,負手而立。

  她身後三步,東皇太一、後土、羲和、常曦,四道超越凡俗的身影,靜靜佇立。

  月光下,東皇太一的日冕金袍依舊流轉著淡淡的、彷彿永不熄滅的暖輝。

  後土的玄黃宮裝沉靜如大地。

  羲和的赤金華服如凝固的朝霞。

  常曦的月白長裙如流動的夜霧。

  林婉兒沒有回頭。

  她隻是望著頭頂那輪永恆不變的北極星。

  望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朕得長生,已兩日。」

  她的聲音不高,卻在這寂靜的星辰台上,字字清晰。

  「然,心有一憾。」

  她頓了頓。

  「朕之生身父母,與胞弟,困於另一世界苦海。」

  「那世界無靈氣,無神隻,無英靈,無長生。」

  「人生不過百年,如白駒過隙。」

  她轉身。

  望向這四位自亘古便執掌日月、承載大地的神隻。

  「朕欲接引他們至此。」

  「共享永世太平。」

  她擡眸。

  「不知,以諸位尊神之力,可否為之。」

  星辰台上,寂靜數息。

  東皇太一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遠古的鐘鳴,穿越無盡時空而來。

  「跨越世界壁壘,非同小可。」

  他頓了頓。

  「需精準定位彼界坐標,並建立穩定通道。」

  「定位,需彼界與陛下有極深因果牽連之物為引。」

  他望向林婉兒。

  「最佳者,乃陛下原身之精血。」

  林婉兒微微頷首。

  後土開口。

  她的聲音溫厚,如春回大地。

  「接引生靈,需護其魂體穿越狂暴虛空亂流,免受侵蝕。」

  「我之大地生命神力,可護持其肉身與魂魄,確保穿越途中不散。」

  羲和開口。

  「我可提供能量,穩定通道兩端的能量供給,確保通道不崩塌。」

  常曦亦開口。

  「我亦可佐之,以月華之力安撫穿越者心神,減輕其恐懼與不適。」

  四道目光,交匯於林婉兒一人之身。

  林婉兒望著他們。

  「精血朕有。」

  她說。

  「神力損耗,朕以帝國資源與日後供奉補償。」

  她頓了頓。

  「縱有萬難,朕亦要一試。」

  「請諸位尊神助朕。」

  東皇太一沉默片刻。

  然後,他微微頷首。

  「可。」

  後土亦頷首。

  「可。」

  羲和、常曦,齊齊頷首。

  「可。」

  天命十八年,九月十二,寅時。

  凰宮,最深處的靜室。

  靜室不大,闊不過三丈,深不過三丈。

  此刻,四壁的符文陣列已全部激活,淡金色的光芒如水般流淌,將整座靜室照得通透如晝。

  靜室中央,一座以納米複合金屬鑄就的跨界法陣,已由東皇太一親手刻繪完成。

  法陣直徑兩丈,呈九宮八卦布局,每宮每卦皆以太陽真火熔鑄的符文填嵌。

  陣眼處,是一枚拳頭大小的、以整塊靈玉雕琢的凹槽。

  凹槽內壁,鐫刻著「林婉兒」三字,以及她的生辰八字——此界的,以及那一界的。

  東皇太一立於陣東。

  後土立於陣西。

  羲和立於陣南。

  常曦立於陣北。

  林婉兒立於陣中央。

  她擡手。

  右手食指,點在左腕心脈之上。

  一點金紅色的血珠,自指尖逼出。

  那血珠極小,小如針尖。

  然其內蘊,是她在這世間十八年的全部因果,是她與那一界父母胞弟之間、跨越時空不可磨滅的血脈牽連。

  她將這滴血珠,輕輕置於陣眼凹槽之中。

  血珠落入靈玉凹槽,瞬息融入。

  法陣驟然亮起。

  那光芒,不是金,不是銀,不是白。

  是一種無法以言語形容的、彷彿源自宇宙誕生之初的、混沌初開般的、灰濛濛的微光。

  東皇太一擡手。

  他掌心,一輪熾白如日核的金光,緩緩注入法陣東宮。

  後土擡手。

  她掌心,一團溫厚如大地的玄黃之氣,緩緩注入法陣西宮。

  羲和擡手。

  她掌心,一道灼熱如朝霞的赤金光芒,緩緩注入法陣南宮。

  常曦擡手。

  她掌心,一縷清冷如月華的銀白光芒,緩緩注入法陣北宮。

  四道神力,同時注入陣眼。

  那滴血珠,在四力交匯處,猛然綻放出刺目的金紅色光芒。

  光芒穿透法陣。

  穿透靜室的四壁。

  穿透凰宮的靈能護罩。

  穿透中京的百丈城牆。

  穿透天元大陸十億三千萬平方公裡的疆土。

  穿透那層包裹此界的、如薄膜般的世界壁壘。

  向著無盡的、永恆的、不可知的虛空深處。

  疾掠而去。

  時間彷彿凝固。

  一息。

  兩息。

  三息。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林婉兒屏住呼吸。

  她望著那片混沌的、灰濛濛的光芒。

  望著那光芒深處,隱約浮現的、如海市蜃樓般的、支離破碎的畫面。

  那畫面極淡。

  淡如晨霧。

  淡如蛛絲。

  淡如她十八年前,最後一次望向那個世界時,眼中殘留的淚痕。

  她看見了什麼。

  她看見一間小小的、逼仄的卧室。

  卧室牆上,貼著她小時候得的獎狀。

  三好學生。

  優秀少先隊員。

  作文比賽一等獎。

  她看見一張書桌。

  桌上擺著一台老舊的電腦。

  電腦屏幕黑著。

  屏幕邊緣,貼著一張泛黃的便利貼。

  便利貼上是她自己的字跡。

  她看見床邊,一張小小的、簡陋的書架。

  書架上,是她高中時最愛看的那些小說。

  《哈利波特》。

  《盜墓筆記》。

  《三體》。

  《慶餘年》。

  她看見書架的頂層,擺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

  那對夫婦,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襯衫,女人燙著過時的捲髮。

  他們站得很近,肩膀挨著肩膀,笑得很開心。

  那小男孩,站在他們前面,手裡舉著一根冰棍,臉上沾著融化的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是她的父母。

  那是她的弟弟。

  畫面持續了不到三息。

  然後,如霧般消散。

  法陣的光芒,漸漸斂去。

  靜室內,重歸寂靜。

  林婉兒站在原地。

  她一動不動。

  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隻有眼眶深處,有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那是淚。

  東皇太一開口。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坐標已定。」

  他頓了頓。

  「彼界時空流速,與此界似有差異。」

  「具體差異幾何,尚需進一步觀測推算。」

  後土開口。

  「生命氣息微弱,但確與陛下血脈同源。」

  「三縷氣息,皆存。」

  林婉兒閉眼。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眼。

  「朕知道了。」

  她的聲音,平穩如常。

  「諸位尊神辛苦了。」

  「且先回宮歇息。」

  「後續接引之事,待朕再議。」

  四道身影,無聲退出靜室。

  林婉兒獨自站在那已沉寂的法陣中央。

  她望著那枚靈玉凹槽。

  凹槽內,那滴血珠已消失不見。

  隻剩下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紅色的印記。

  那是她與那個世界之間,重新建立起的、唯一的、脆弱的聯繫。

  她伸出手。

  指尖觸在那印記之上。

  冰涼。

  如她此刻的心。

  她輕輕彎起嘴角。

  那笑意極淡。

  天命十八年,九月十二,卯時。

  凰宮,淩霄殿偏殿。

  林婉兒端坐於禦案之後。

  案前,立著兩個人。

  陳平。

  陳慶之。

  陳平依舊那副萬事不縈於懷的模樣,靠柱而立,眼皮半垂。

  陳慶之白袍如雪,負手而立,神色平靜如常。

  林婉兒望著他們。

  「朕昨夜,召東皇、後土諸神,定位了朕出身的那一界。」

  她的聲音不高。

  陳平的眼皮,微微擡了一瞬。

  陳慶之的目光,亦微微一凝。

  林婉兒繼續。

  「朕之父母,胞弟,尚在那界。」

  她頓了頓。

  「朕要接他們過來。」

  陳平沒有說話。

  陳慶之也沒有說話。

  林婉兒望著他們。

  她頓了頓。

  「朕信的,隻有你們。」

  陳平微微垂首。

  陳慶之亦微微垂首。

  林婉兒起身。

  她走到窗前。

  窗外,九月的晨光正好。

  羲和的神光,正將整座中京城鍍成一片流動的金紅。

  她望著那片光。

  「那界,無靈氣,無武功,無神隻。」

  「你們此去,便是那界最強者。」

  「然,不可濫殺無辜,不可擾亂其秩序。」

  「隻需找到朕的親人,護他們周全。」

  「待朕這邊準備好接引通道,便將他們帶來。」

  她轉身。

  望向陳平、陳慶之。

  「你們,可願替朕走這一趟。」

  陳平微微躬身。

  「臣,願往。」

  陳慶之亦躬身。

  「臣,願往。」

  林婉兒望著他們。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你們不問,那界危險與否。」

  陳平道。

  「陛下讓臣去的地方,便是龍潭虎穴,臣亦不懼。」

  陳慶之道。

  「臣自幼隨陛下征伐,刀山火海亦走過。」

  「去一界接幾個人,有何可懼。」

  林婉兒點了點頭。

  她走回禦案前。

  提筆。

  在一張空白信箋上,寫下幾個字。

  那是她那個世界的地址。

  那個她住了二十年的家。

  那個有她父母、弟弟的家。

  她將信箋折好,遞給陳平。

  「找到這個地方。」

  她說。

  「找到照片上的三個人。」

  她頓了頓。

  「告訴朕的父母。」

  「朕,很好。」

  「等朕接他們。」

  陳平接過信箋,收入懷中。

  陳慶之抱拳。

  「陛下,何時啟程。」

  林婉兒望向窗外那輪初升的朝陽。

  「待東皇、後土準備就緒。」

  「最多三日。」

  她轉身,望著這兩個陪她走過十八年風雨、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英靈。

  「此去,不知需多久。」

  「那界時空流速,與此界或有差異。」

  「也許你們去一年,這邊已過十年。」

  「也許你們去十年,這邊才過一年。」

  她頓了頓。

  「你們……可想好了。」

  陳平沒有說話。

  他隻是微微躬身。

  陳慶之亦躬身。

  林婉兒望著他們。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她從未在他們面前,露出過任何軟弱。

  此刻,她望著這兩個即將替她遠赴異界、穿越無盡虛空、去接她此生最後牽挂的人。

  她忽然想對他們說一句,謝謝。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

  「活著回來。」

  她說。

  「朕還要給你們封侯。」

  陳平輕輕笑了一聲。

  「臣等著。」

  陳慶之亦微微頷首。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

  天命十八年,九月十四。

  凰宮,跨界法陣前。

  法陣已重新激活。

  灰濛濛的光芒,如水般流淌。

  東皇太一立於陣東。

  後土立於陣西。

  羲和立於陣南。

  常曦立於陣北。

  林婉兒站在陣前。

  她身後,陳平與陳慶之,皆已換了一身裝束。

  陳平著深青色長衫,腰間懸那枚黝黑的鳳紋鐵牌,行囊極簡,隻一卷地圖、幾錠金銀、一枚可與凰宮單向通訊的加密符文晶石。

  陳慶之白袍依舊,腰間懸劍,行囊中除地圖、銀兩外,多了幾冊他這些年親手整理的兵法手稿,以及一枚與陳平同款的通訊晶石。

  林婉兒望著他們。

  「此去,萬事小心。」

  她說。

  「朕的父母,朕的弟弟,就拜託二位了。」

  陳平微微躬身。

  陳慶之亦躬身。

  二人轉身,步入法陣。

  法陣光芒大盛。

  那灰濛濛的微光,瞬間將二人吞沒。

  光芒隻持續了一息。

  一息後,法陣中央,空無一物。

  陳平。

  陳慶之。

  已消失在那一界通往另一界的、無盡的、未知的虛空深處。

  林婉兒站在原地。

  望著那空蕩蕩的陣眼。

  望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

  走出靜室。

  身後,東皇太一的聲音,輕輕傳來。

  「通道已閉合。」

  「待他們抵達彼界,會以晶石傳回信號。」

  「屆時,可再次開啟通道,接引陛下的親人。」

  林婉兒沒有回頭。

  她隻是微微頷首。

  「朕知道。」

  她走出靜室。

  走上星辰台。

  此刻,午時。

  羲和的神光正盛。

  那光芒溫暖,灼熱,如母親的目光,如父親的掌心。

  她站在那光芒之中。

  仰首。

  望著那輪永恆不變的、亘古長存的太陽。

  她終於,有機會再見到他們。

  她望著那輪太陽。

  望著那片無垠的、澄澈的、沒有一絲雲翳的晴空。

  她輕輕彎起嘴角。

  「等著朕。」

  她輕聲說。

  「這一次,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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