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林家
江城不大,在中國中部,長江邊上。
二十多年前,這裡住著一戶普通的人家。
男人叫林建國,在城東的機械廠幹了三十三年,從學徒幹到車間主任,又從中層幹部幹到內退。
女人叫王秀英,在街辦的小廠做過會計,廠子倒閉後擺過地攤,賣過早點,後來年紀大了,就在家帶孩子。
他們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
女兒叫林婉兒,從小成績好,長得也好看,街坊鄰居都說,老林家這個閨女,將來一定有出息。
後來,女兒考上了省城的藝術學院,學表演。
後來,女兒畢業了,留在省城跑劇組,從小龍套跑起,慢慢能接一些有台詞的小角色。
後來,女兒簽了經紀公司,能接一些網劇的女三號、女四號。
後來,女兒有一天,再也沒有打電話回來。
那一天,是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王秀英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天早上,她還在菜市場買了女兒愛吃的蓮藕,準備燉湯。女兒說要回來過周末的。
電話打不通。
微信不回。
經紀公司說,她請假了,說回家一趟。
生不見人。
死不見屍。
後來,警察說,可能是失蹤了。
後來,經紀公司說,合同解除了。
後來,街坊鄰居說,唉,老林家這個閨女,怕是兇多吉少。
後來,王秀英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
看女兒有沒有發消息。
看女兒有沒有打電話。
看那些永遠不會有新消息的聊天界面。
後來,林建國內退了。
他每天吃完飯,就坐在陽台那張老藤椅上,望著窗外發獃。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王秀英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也想。
二十三年了。
江城,城東,老機械廠家屬院。
小區很老了。
牆皮剝落,樓道昏暗,樓梯間的聲控燈時好時壞。
四樓,東邊那戶。
門是老式的防盜門,漆面斑駁,門框上還貼著二十多年前的福字,顏色褪得發白。
林建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沙發是老式的人造革沙發,坐墊塌陷,露出裡面的海綿。
他七十多了,頭髮全白,背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
襯衫是二十多年前買的,女兒說好看。
他一直捨不得扔。
他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張照片。
照片壓在一層薄薄的透明塑料膜下面,邊角已經泛黃。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姑娘。
二十齣頭,眉眼清秀,笑得很好看。
那是他的女兒。
是二十三年前,女兒最後一次回家過年時拍的。
王秀英從廚房走出來。
她端著一碗面。
面是清湯麵,卧了一個荷包蛋。
「吃飯了。」
她把面放在茶幾上。
林建國沒有動。
他看著那張照片。
王秀英在他身邊坐下。
她也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今天,是九月初九。」
王秀英忽然說。
林建國沒有說話。
「婉兒小時候,最喜歡過九月九。」
王秀英的聲音很輕。
「她說,九月九,重陽節,可以吃重陽糕,可以登高望遠。」
「她還說,等以後掙了錢,就帶我們去登最高最高的山。」
她頓了頓。
「這孩子……」
她沒有說下去。
林建國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像生了銹的齒輪。
「別說了。」
王秀英沒有再說話。
她隻是望著那張照片,望著照片上女兒的笑容。
望了很久。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頭髮有些稀疏,面容憔悴,穿著一件廉價的灰色夾克。
林小弟。
他以前不叫林小弟。
他叫林浩。
但自從姐姐失蹤後,街坊鄰居都叫他林小弟,叫習慣了。
他也沒改。
他拎著兩袋菜,一袋是青菜,一袋是土豆。
他把菜放進廚房,走出來,看見茶幾上那碗沒動的面。
「爸,怎麼不吃。」
林建國沒有回答。
林浩看了看那張照片。
他沒有再問。
他在沙發上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二十三年了。
姐姐比他大六歲,從小最疼他。
小時候爸媽上班忙,是姐姐給他做飯、送他上學、輔導他寫作業。
他考上大學那年,姐姐特意請假回來,帶他去吃大餐,說,弟弟出息了,姐姐高興。
後來,姐姐失蹤了。
他請了假,跟著爸媽跑派出所,跑經紀公司,跑電視台,跑所有能跑的地方。
沒有結果。
後來,他回學校繼續上學。
但整個人變了。
原來開朗愛笑的男孩,變得沉默寡言。
同學們都知道他家的事,都不好意思問。
他自己也不想說。
後來,他畢業了。
找工作,面試了好幾家,都過了,但最後都沒去。
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沒勁。
後來,他去了一個朋友介紹的小公司,做行政。
工資不高,夠活。
後來,經人介紹,談了個女朋友。
談了半年,準備結婚。
女方家來看了房子。
老家屬院的老房子,五十多平,兩室一廳。
女方家說,這房子太老了,太小了,以後有孩子了怎麼辦。
林浩說,我們以後慢慢攢錢,再買大的。
女方家說,你姐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你家這個情況……
後來,就沒後來了。
後來,他又談過兩個。
都沒成。
原因都差不多。
家境普通,工作普通,還有個「失蹤姐姐」的事,人家覺得晦氣。
後來,他就不談了。
今年他四十二了。
還是一個人。
林浩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王秀英起身,把那碗面端起來,放進廚房。
她走出來,說。
「我去熱熱,你們爺倆一人一半。」
林建國沒有說話。
林浩也沒有說話。
王秀英把那碗面熱好,端出來,分成兩碗。
一碗放在林建國面前,一碗放在林浩面前。
她自己沒有。
她吃不下。
林建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又一口。
吃著吃著,他忽然停住了。
王秀英看他。
「怎麼了。」
林建國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碗裡那個荷包蛋。
荷包蛋是女兒小時候最愛吃的。
每次女兒回來,王秀英都會給她卧兩個。
女兒說,媽做的荷包蛋最好吃,比飯店的好吃多了。
林建國把那個荷包蛋,夾成兩半。
一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嚼著嚼著,眼眶紅了。
他沒有哭出聲。
隻是低著頭,慢慢嚼著。
王秀英別過臉去。
林浩端起碗,把面吃得很快。
快得像在逃避什麼。
吃完面,他放下碗。
「我去樓下走走。」
他說。
他下樓。
小區裡沒什麼人。
花壇裡的花早就死了,長滿雜草。
幾個老頭老太太在樓下坐著,聊著天。
看見他下來,有人招呼。
「小林啊,今天回來得早。」
林浩點點頭。
「嗯,今天沒什麼事。」
他走過那幾個人身邊。
聽見他們壓低聲音在說什麼。
「……老林家那個閨女,二十多年了吧。」
「……可惜了,多好的孩子。」
「……聽說小林到現在還沒結婚,唉。」
他沒有停下。
繼續往前走。
走到小區門口那棵老槐樹下。
這棵樹,他小時候就有了。
那時候,姐姐經常帶他在這樹下玩。
姐姐教他跳繩,教他打彈珠,教他爬樹。
有一次,他爬上去下不來,急得直哭。
姐姐二話不說,也爬上去,把他接下來。
下來的時候,姐姐的裙子被樹枝劃破了一道口子。
回家被媽罵了一頓。
姐姐笑著說,沒事沒事,反正也穿舊了。
林浩站在那棵樹下。
樹老了,枝葉稀疏,樹榦上有一個很大的空洞。
他看著那個空洞。
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姐姐失蹤那天。
那天他在學校上課。
下午,接到爸的電話。
爸的聲音很急,說,你姐找不著了,你快回來。
他請了假,坐了兩個小時的車,趕到省城。
在姐的出租屋裡,爸和媽已經在了。
還有警察。
姐的包在,手機在,身份證在,什麼都沒少。
就是人不見了。
警察問了很多問題。
姐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有沒有和什麼人結仇。
有沒有談男朋友。
有沒有欠錢。
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姐最近剛拍完一部網劇,雖然是女四號,但挺開心的,說下一部可能會好一點。
姐還說,等這部戲的尾款結了,就給家裡寄錢,讓爸換輛電動車,別每天擠公交了。
姐還說,國慶節要回來,想吃媽做的紅燒肉。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林浩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風有點冷。
他緊了緊那件舊夾克的領口。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
是心累。
二十三年了。
每次以為已經麻木了,不會痛了。
但看到那張照片,看到爸的眼神,看到媽背過身去的樣子。
還是會痛。
他靠著樹榦,閉上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
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請問,林浩先生嗎。」
那聲音不高,平和,帶著一點他聽不出口音的口音。
林浩睜開眼。
面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深青色長衫,面容清矍,眉目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像古畫裡的人走出來了。
一個穿著白色長袍,腰懸長劍,面容英挺,目光沉靜如水。
林浩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眼花了。
這是二十一世紀的中國。
不是古裝劇片場。
他張了張嘴。
「……你們找誰。」
那個青衫人微微一笑。
「找林浩先生。」
「令姐,林婉兒,讓我們來的。」
林浩呆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像被雷劈了一樣。
腦子裡一片空白。
隻有那句話,一遍一遍,反覆迴響。
令姐。
林婉兒。
讓我們來的。
他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我姐……她……她在哪。」
青衫人沒有回答。
他隻是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先生,可否請令尊令堂,一同說話。」
林浩站在那裡。
他看著這兩個人。
看著他們身上那套絕對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衣服。
看著他們腰間那枚刻著他從未見過的、玄色鳳紋的鐵牌。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姐姐給他講的那些故事。
那些神話故事,武俠故事,仙俠故事。
姐姐說,說不定,這個世界真的有神仙呢。
姐姐說,說不定,我們都在一個夢裡呢。
姐姐說,說不定,有一天我會飛走,你別哭啊。
他以為那是玩笑。
他站在那裡。
風很冷。
但他的心,忽然熱了起來。
他轉身。
向那棟老舊的家屬樓,快步走去。
身後,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晃動。
像在招手。
像在送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