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一個時代的序幕
離月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林婉兒,又回頭看了看殿內那些注視著她的大人物們。
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唇。
但當她看到林婉兒眼中那溫和的鼓勵,看到沈括先生對她悄悄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
用力點了點頭。
「願意。」
她從懷中——那件新衣內襯特意縫了個小口袋——取出那套如今已十分熟悉的彩色絲線。
赤、橙、黃、綠、青、藍、紫。
七色絲線,在殿內璀璨的燈火下,流轉著細膩的光澤。
她走到殿中稍微空曠些的地方,面向眾人。
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
然後,雙手動了。
十指纖巧,卻異常穩定靈活。
七色絲線在她指間穿梭、環繞、打結、交織。
起初還能看清動作,漸漸便快成一片模糊的彩影。
她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默念著數字與步驟。
眼神專註至極,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眼前這些絲線與心中那個龐大的算式。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文臣們大多面露好奇與思索。
武將們則有些驚異於那眼花繚亂的手法。
孫石頭、趙老栓等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看不懂那些繩結的含義,卻本能地感覺到,這個小女孩正在做一件非常了不起、非常複雜的事情。
時間一點點過去。
離月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但她手上的動作絲毫未亂。
終於。
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七色絲線在她手中構成了一幅複雜而有序的繩結圖案。
像一幅神秘的星圖,又像某種古老儀式的符陣。
離月輕輕吐出一口氣。
擡起頭,目光恢復清明。
她看向林婉兒,又看向眾人,用清晰卻仍帶稚氣的聲音說道:
「主上,諸位大人。」
「離月算了算……」
「從一,加到一萬。」
「再加到十萬。」
「再加到百萬。」
她頓了頓,彷彿在確認最終那個從繩結中「讀」出的數字。
然後,一字一頓,清晰報出:
「最後是——」
「五千億零五十萬。」
話音落下。
殿內一片寂靜。
沈括早已在心中急速心算。
從一加到一百萬,公式結果應為:(1+)×÷2。
他快速得出結果。
500,000,500,000,五千億零五十萬!
絲毫不差!
他猛地站起,因為動作太大,帶得案幾上的杯盤輕響。
「無誤!」
沈括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離月小友所報,分毫不差!」
嘩——
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
儘管許多人早聽沈括提過離月天賦,但親眼目睹這匪夷所思的「繩結演算」,震撼依舊強烈。
李靖眼中精光閃動。
吳起微微頷首。
陳平饒有興緻地打量著那幅繩結圖案。
範蠡則已經在想,這等計算能力若用於海貿賬目、物資調度……
林婉兒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很好。」
「離月,你做得很好。」
她示意上官婉兒帶離月去旁邊席位休息,並特意囑咐給她準備些軟和易克化的點心。
離月小臉微紅,行了一禮,跟著上官婉兒退下。
殿內氣氛因這插曲更加活躍。
宴席繼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殿內的水晶燈將每個人臉上都映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林婉兒放下玉箸,拿起絲帕拭了拭嘴角。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一直留意著她的房玄齡、杜如晦、李靖等核心重臣,神情微微一肅。
他們知道,主上要有話說了。
果然。
林婉兒擡了擡手。
侍立四周的樂師、舞姬無聲退下。
殿門緩緩合攏。
隻留下殿內核心文武,以及那十位平民代表——他們此刻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諸位。」
林婉兒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平和,卻帶著某種定鼎般的重量。
「舊歲將除,新年在望。」
「這五年,我等攜手,自海上漂泊至立足八州,自百廢待興至倉廩豐實,自強敵環伺至疆域初定。」
「賴天地庇佑,賴諸公竭力,賴萬民同心。」
「方有今日之局。」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
「然,名不正,則言不順。」
「寧國國祚早衰,傀儡虛位,天下皆知。」
「我林府治世五載,政令皆出此門,民心皆附此旗。」
「是時候,撥亂反正,更始一新了。」
話音落下。
殿內落針可聞。
孫石頭等人呼吸驟緊,雖然早有聽聞,但親耳聽到主上說出,依舊感到一股電流竄過脊背。
要……變天了。
林婉兒繼續道。
「年節之後,便著手籌備。」
「立新朝,定新制,正名號,告天下。」
她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有幾條原則,今日先與諸公明言。」
「第一,新朝不因循舊制。官制、禮法、稅賦、軍制,皆需重新釐定,務求務實、高效、清明。」
「第二,不稱皇帝,不呼萬歲。」
此言一出,縱然是房玄齡、杜如晦等人早有心理準備,仍是心中一震。
「帝王之稱,天命所歸之說,舊矣。」
林婉兒的聲音清晰堅定。
「新朝之立,非承天命,乃順民心,聚群力,行正道。」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理亘古不變,何需天命粉飾?」
「故而,不必皇帝,亦無需萬歲。」
「具體稱謂、禮制,年後再議。但此核,不可移。」
「第三,新朝之根基,在民,在實,在知。」
「重農而不抑商,興工而倡格物,明法而廣教化。」
「以數據治事,以實效考核,以公心取士。」
「我們要建的,不是一個換湯不換藥的『新王朝』。」
「而是一個……」
她略作沉吟,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詞。
「一個全新的共同體。」
「一個讓勤者得其食,智者展其才,幼有所育,老有所養,法理昭彰,百業競進的……」
「新天。」
「新天」二字,她咬得很輕,卻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殿內久久無聲。
所有人都在消化這番話。
不稱皇帝。
不呼萬歲。
根基在民在實在知。
全新的共同體。
新天。
每一個詞,都打破千年窠臼。
每一句話,都指向一個從未有人設想過的方向。
石柱坐在席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舊算盤。
「海……明……新天……」
他心中默默念著這三個詞。
海上根基,清明之治,嶄新之天。
似乎……正在慢慢拼湊出一個輪廓。
李靖眼中銳光閃爍。
吳起面無表情,手指卻在膝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撼與深思。
範蠡撫須,嘴角微揚。
沈括則是眼睛發亮,彷彿看到了格物之學在新朝大放異彩的未來。
孫石頭等人,聽得半懂不懂。
但他們聽懂了一句:新朝之立,非承天命,乃順民心。
民心。
他們就是民。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在他們兇中激蕩。
林婉兒說完,不再多言。
她舉起面前再次斟滿的酒杯。
「此事千頭萬緒,非一日之功。」
「今日除夕,姑且言之,諸公心中有數便可。」
「具體細則,年後再行詳議。」
「此刻——」
她將酒杯舉高。
「讓我們共飲此杯。」
「敬這即將過去的舊歲。」
「敬那必將到來的……」
「新天。」
所有人齊刷刷起身。
酒杯高舉,映照著璀璨燈火。
「敬主上!」
「敬新天!」
聲音如潮,衝破殿宇,回蕩在除夕的夜空之下。
而就在這誓言般的聲浪中,無人察覺——
席間數位英靈的身上,那唯有他們自己能感知到的、與【英靈殿】聯結的靈光,微微一閃。
彷彿某種長期積累的功業與因果,於此萬眾一心、展望新篇的時刻,悄然圓滿。
陳平眼中閃過一絲玄奧的笑意,舉杯飲盡。
蕭何撫過案上無形賬冊,神色安然。
歐冶子似有所感,看向殿外夜空,彷彿看到無數艦船龍骨與兵刃寒光。
華佗撚須,指尖似有仁心暖流迴轉。
範蠡杯中酒液蕩漾,倒映出海上千帆、商路萬裡。
陳慶之坐姿筆直,白袍雖未加身,鋒芒已斂於兇。
五年耕耘。
海上風波,案牘勞形,疆場縱橫,市井經營……
所有於這方天地留下的紮實足跡,所有改變萬千人命途的切實功業,於此新舊交替、眾志鑄鼎的除夕之夜,水到渠成。
歷史正卡之潛質,於此刻悄然綻放。
SR的桎梏,無聲破碎。
SSR的靈光,自然流轉。
這是他們自身道路的印證,與女主無關,卻與這共同開創的基業息息相關。
宴席終了。
眾人散去時,皆步履沉凝,目光明亮。
心中懷揣著那個「新天」的輪廓,懷揣著前所未有的使命感與期待。
殿外,除夕的夜空,無星無月。
但寧都萬家燈火,卻將這片天空映照得一片暖紅。
彷彿黎明之前最深沉的黑暗。
也彷彿……
新天破曉前,最後也是最濃重的底色。
承運殿內,燈火漸次熄滅。
隻餘主位旁一盞長明燈,靜靜燃燒。
映照著林婉兒獨自立於窗前的身影。
她望著窗外那片被燈火染紅的夜空。
低聲自語。
「舊章翻盡……」
「新篇該從哪一行寫起呢?」
夜風穿堂而過。
帶來遠處隱約的、辭舊迎新的爆竹聲響。
第一聲。
清脆,銳利。
劃破寂靜。
也劃開了,一個時代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