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鐧破雪
新曆四年正月初三。
寧都又下了一夜的雪。
晨起時,天地皆白。
屋檐堆著厚厚的雪被,樹枝裹著晶瑩的瓊裝,街巷一片寂靜,唯有更夫踩雪的咯吱聲遠遠傳來。
林婉兒醒得比平日稍晚。
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映著雪色,格外明亮。
她擁著暖衾,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孩童嬉鬧聲——那是附近的百姓家在掃雪堆雪人。
難得的休沐日。
難得的清凈。
心中忽然起了興緻。
「婉兒。」
她喚道。
上官婉兒應聲從外間進來,手裡捧著今日要穿的常服。
「主上。」
「西郊梅園的雪景,此時應該正好。」
林婉兒坐起身。
「今日無事,去走走。」
上官婉兒微微一怔,隨即應下。
「是。奴婢這就安排車駕護衛。」
「不必興師動眾。」
林婉兒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
清冷的空氣挾著雪後的清新湧進來。
「乘普通青篷車,帶幾個人隨行即可。」
她頓了頓。
「離月這幾日悶在屋裡學算學,也該讓她出去透透氣。問問她,可願同去賞雪。」
「是。」
上官婉兒退下安排。
辰時末。
林府側門。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已備好。
車夫是個四十餘歲、面相樸實的中年漢子,實則是虎賁營中精挑細選的好手。
秦瓊牽著馬候在車旁。
他今日未著明光鎧,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暗金色軟甲,腰懸那雙四棱金裝鐧。
神色平靜,目光卻如鷹隼般緩緩掃過街道兩側的屋檐、巷口、積雪的樹叢。
這是數月來養成的習慣。
將李廣移交的暗衛布防圖記在心中,再結合自己戰場廝殺磨礪出的直覺。
每一處可能藏人的陰影,每一道不自然的痕迹,都會在他腦中自動標記。
八名虎賁營精銳扮作普通隨從,分散在馬車前後左右。
皆著棉袍,腰佩短刀,看似鬆散,實則站位封死了所有可能襲來的角度。
上官婉兒先扶林婉兒上車。
又回身牽出穿著厚厚棉襖、裹得像個糰子的離月。
離月小臉凍得微紅,眼睛卻亮晶晶的,滿是好奇與期待。
她第一次在雪後出門。
「上車吧,小心腳下。」
上官婉兒柔聲道。
離月點點頭,笨拙卻小心地爬上馬車。
車內鋪著厚厚的毛氈,置有暖爐,溫暖如春。
林婉兒靠坐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上官婉兒坐在側位,離月則趴在車窗邊,呵著白氣,透過玻璃窗好奇地向外張望。
馬車緩緩駛出側門,沿著清掃過的青石闆路,向西郊行去。
雪後初霽,陽光稀薄。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孩童追逐打鬧跑過,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和雜亂的腳印。
秦瓊騎馬護在車側,速度與馬車保持一緻。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鬆懈。
經過一處巷口時,他眼角餘光瞥見巷內積雪有一處不自然的凹陷——像是有人曾長時間站立,離開時雖儘力抹平,但重量壓實的痕迹仍在。
他不動聲色,手指在鐧柄上輕輕叩了一下。
身後一名扮作隨從的虎賁精銳微微頷首,悄然落後半個馬身,目光鎖死那條巷子。
馬車內。
離月看了一會兒街景,忽然小聲問:
「上官姐姐,那些掛在屋檐下的冰柱子,為什麼有的長有的短?」
上官婉兒微笑解釋:
「朝向不同,受光不同,融化的速度就不一樣。朝南的化得快,冰柱就短些;朝北的化得慢,冰柱就長些。」
「哦……」
離月似懂非懂,卻認真記下。
她低頭從懷中掏出幾根彩色絲線,手指無意識地編著結,彷彿在嘗試用繩結表示「朝向」與「長短」的關係。
上官婉兒看向林婉兒,低聲彙報:
「主上,沈先生已將『數理特別班』的章程擬好。」
「選址定在格物院東側的空院,可容納五十名學子。教材以《繩結算經》為基礎,輔以常規算學、幾何啟蒙。」
「初步遴選,已在各州發現符合條件的孩童十七人,年後可陸續入京。」
林婉兒依舊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意識卻沉入系統空間。
金色古卷展開。
【SSR級任務「糧倉的謎題」狀態:已完成。】
【結算中……】
【獲得天命值:80,000點。】
【特殊物品「高產西瓜種子」(適應多種氣候,高糖度,抗旱耐儲)已存入系統空間。】
【當前天命值餘額:187,400點。】
她心中微動。
十八萬多點。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開國在即,各方勢力必然會有反應。
雲煌、大淵,乃至那些觀望的宗門、世家……
需要震懾,需要平衡,需要更多的人才。
或許,該準備一次規模性的召喚了。
她默默盤算著,意識退出系統。
馬車繼續前行。
漸漸駛離繁華街市,進入西郊相對清靜的道路。
兩側是覆雪的田野,遠處山巒輪廓在雪光中顯得柔和。
梅園已隱約在望。
那是一片佔地近百畝的園林,三年前由工部主持修建,移栽各地名品梅花千餘株。
冬日花開時,紅梅似火,白梅如雪,綠梅清雅,暗香浮動,是寧都文人雅士冬日必遊之地。
此時園外道路空曠,積雪未掃,一片潔白。
馬車放緩速度。
車夫正要轉向園門前的岔路。
秦瓊忽然擡手。
「止。」
聲音不高,卻清晰冷峻。
馬車應聲停下。
八名虎賁精銳瞬間繃緊,手按刀柄。
秦瓊的目光,落在前方道路右側。
那裡,積雪中蜷縮著一個身影。
是個老嫗。
穿著破舊的灰布棉襖,肩頭一片暗紅,似是血跡。
她側躺在雪中,身體微微顫抖,發出虛弱的呻吟。
「救……救命……」
聲音嘶啞,氣若遊絲。
上官婉兒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看去。
眉頭微蹙。
「主上,道旁有個受傷的老婦人。」
林婉兒睜開眼。
目光平靜。
「秦瓊。」
「臣在。」
「去看看。」
「是。」
秦瓊翻身下馬,走向那個老嫗。
他的腳步很穩,不快不慢。
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距離腰間的鐧柄隻有三寸。
在距離老嫗還有五步時,他停下。
目光如刀,掃過老嫗身下的積雪,掃過她肩頭那片「血跡」,掃過她微微起伏的兇口。
然後,他開口。
聲音冰冷。
「雪深過膝,年輕力壯者行走尚且艱難。」
「老嫗獨行至此,已是不合常理。」
「肩頭創傷,血流浸衣,當疼痛難忍,呼吸急促。」
「可閣下呼吸綿長均勻,中氣暗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不必裝了。」
「起來吧。」
「老嫗」的呻吟聲戛然而止。
蜷縮的身體緩緩舒展。
那張布滿皺紋、痛苦扭曲的臉,如同蠟像遇熱般開始融化、變形。
褶皺平復,膚色轉白。
最終,變成一張蒼白、光滑、沒有五官的詭異面具臉。
隻有一雙眼睛,在面具的眼孔後,閃爍著冰冷的光。
影殺樓,「畫皮」。
幾乎在同一瞬間——
馬車正下方的積雪轟然炸開!
一道矮壯身影破雪而出,雙手各握一柄淬著幽藍光澤的短刃,自下而上,直刺車廂底闆!
地龍!
兩側屋檐的積雪簌簌震落。
三百枚細如牛毛的透骨針,在陽光下泛著淡藍的毒芒,如暴雨傾盆,籠罩馬車及周圍三丈空間!
鬼針!
前方,「畫皮」身形如鬼魅般彈起,袖中滑出一柄軟劍,劍尖顫出七點寒星,直刺秦瓊咽喉!
後方,道旁一堵土牆轟然破碎!
一個身高九尺、肌肉虯結的巨漢撞破磚石,手中一柄人頭大小的重鎚,裹挾著刺耳的風雷之聲,砸向馬車頂棚!
破軍!
左側雪堆中,一道血紅身影疾射而出,十指赤紅如血,指甲尖銳如鉤,抓向車廂窗口!
血手!
右側,一名身著五彩斑斕長袍的瘦高男子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周圍空氣陡然扭曲,景物重疊,光影錯亂,彷彿置身迷離幻境!
迷心!
而最緻命的一擊——
來自車廂頂部。
一道幾乎透明的虛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裡。
手中一柄漆黑無光的匕首,無聲無息地刺向車頂。
匕首尖端,一點幽光凝聚,那是足以洞穿三層鐵甲的真氣鋒芒。
無影!
七大殺宗。
七個方位。
七重殺招。
在同一剎那爆發。
算計了所有護衛的反應間隙。
算計了馬車的脆弱部位。
算計了獵物的驚慌失措。
這本該是十拿九穩的絕殺之局。
如果——
今日當值的,不是秦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