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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鳳鳴除夕

  除夕。

  寧都的雪從午後便停了,鉛灰色的雲層散開,露出一角澄澈的藍天。

  陽光稀薄,卻足夠將這座城池照耀得清晰分明。

  林府——這座毗鄰舊皇宮、五年間不斷擴建的府邸,早已超越了旁邊那座日漸冷清的宮殿,成為事實上的權力與行政中樞。

  今日,府邸內外張燈結綵。

  朱紅大門洞開,玄色金鳳旗在門樓兩側獵獵飄揚。

  從大門至正殿「承運殿」的甬道兩側,新移栽的松柏上紮著綵綢,廊檐下懸挂著無數精緻的宮燈,雖未點燃,卻在白日裡顯得喜慶莊重。

  府中僕役、護衛皆換上新制冬衣,步履輕快,臉上帶著節日的笑意。

  承運殿內,更是燈火通明。

  數十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玻璃燒制,內燃鯨油蠟燭)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

  地面鋪著深色絨毯,兩側擺放著數十張紫檀木案幾,每張案幾後設兩座。

  此刻,殿內已人影綽綽,低聲談笑,氣氛熱烈。

  林婉兒坐於大殿北端主位。

  她今日未著繁複宮裝,隻穿一身玄底綉金鳳紋的常禮服,長發綰成簡單的淩雲髻,簪一支白玉鳳首簪,耳墜明珠,素凈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她的目光平靜掃過殿內。

  左側,文臣序列。

  房玄齡、杜如晦、蕭何、姚崇、範蠡、狄仁傑、包拯、宋璟、沈括、郭守敬、歐冶子、黃道婆、華佗、陳平。

  右側,武將序列。

  李靖、吳起、陳慶之、李廣、鄭和、戚繼光、秦瓊、典韋。

  下首稍遠些的位置,坐著石柱、上官婉兒。

  以及十位身著嶄新棉袍、神情局促中帶著激動與惶恐的平民代表。

  孫石頭、趙老栓皆在其中。

  這是林婉兒五年前定下的規矩:年終盛宴,必有治下各行業之傑出平民代表列席。

  謂之「與民同樂,共鑒華年」。

  孫石頭等人被引入殿時,腿腳都是軟的。

  他們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水晶燈晃得人眼暈,地毯軟得讓人不敢下腳,那些端坐案後的人物,個個氣度非凡,隻是安靜坐著,便有無形壓力瀰漫開來。

  他們被引至下首座位,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直到林婉兒看向他們,微微頷首,目光溫和。

  那目光彷彿有奇異的力量,讓孫石頭等人狂跳的心稍稍平復。

  他們想起田間地頭,想起家中熱炕,想起這一年的豐收與安穩。

  這裡坐著的,是讓他們有田種、有飯吃、有屋住的人。

  懼意漸消,敬意愈濃。

  「時辰到——」

  侍立在殿門側的上官婉兒清聲宣道。

  殿內霎時一靜。

  所有目光匯聚於主位。

  林婉兒端起面前的金樽,緩緩起身。

  「諸位。」

  她的聲音清越,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今夕除夕,舊歲將盡,新歲即臨。」

  「這第一杯酒——」

  她將金樽舉高。

  「敬天地。」

  「敬風調雨順,敬四海安瀾。」

  殿內所有人齊齊起身,舉杯。

  「敬天地!」

  聲浪匯聚,沉穩莊嚴。

  飲盡。

  侍者無聲上前,重新斟滿。

  林婉兒再次舉杯。

  目光掃過左右文武。

  「這第二杯。」

  「敬在座諸公。」

  「敬房杜二相,夙夜在公,總攬樞機。」

  房玄齡、杜如晦肅然舉杯。

  「敬蕭何尚書,理賦安民,倉廩豐實。」

  蕭何起身,執禮甚恭。

  「敬李靖元帥,整軍經武,砥柱中流。」

  李靖持杯,目光沉靜。

  「敬沈括院正,格物緻知,巧奪天工。」

  沈括連忙起身。

  「敬範蠡尚書,通商惠工,財源廣開。」

  範蠡含笑舉杯。

  「敬華佗先生,懸壺濟世,仁心仁術。」

  華佗微微頷首。

  「敬狄公、包公、宋公,明鏡高懸,法理昭彰。」

  狄仁傑、包拯、宋璟俱是正色。

  「敬在座每一位。」

  林婉兒的聲音帶著真摯。

  「敬諸位五年來,櫛風沐雨,鞠躬盡瘁,共築此基業。」

  「諸公辛苦。」

  殿內眾人,無論文武,皆動容。

  「為主上效力,不敢言苦!」

  「飲勝!」

  第二杯盡。

  酒液微辣,入喉卻暖。

  第三杯斟滿。

  林婉兒轉身,面向下首那十位局促的平民代表。

  她的目光落在孫石頭粗糙的手上,落在趙老栓滿是風霜的臉上,落在其他代表或激動或樸實的眼眸中。

  「這第三杯。」

  她的聲音柔和下來。

  「敬天下百姓。」

  「敬寧國八州,碧波群島,每一位勤懇勞作、共建家園的子民。」

  「敬春耕秋收的農人,敬穿街走巷的貨郎,敬碼頭揮汗的力工,敬坊間忙碌的工匠,敬學堂誦讀的稚子,敬竈前操持的婦人。」

  「是你們一磚一瓦,一犁一鋤,織就這人間煙火,夯實這太平根基。」

  「這杯酒——」

  她將金樽舉向孫石頭等人的方向。

  「敬你們。」

  孫石頭渾身一顫。

  他猛地站起,因為動作太急,差點帶倒身後的椅子。

  他不管不顧,雙手死死捧起面前那杯他從未見過的、晶瑩剔透的玻璃杯。

  杯中酒液晃動,映出他發紅的眼眶。

  趙老栓也站了起來,其他代表也顫巍巍站起。

  他們看著主位上那位被無數大人物簇擁、卻向他們舉杯的女子。

  看著那雙平靜、溫和、卻彷彿能包容山河的眼睛。

  「草民……草民……」

  孫石頭喉嚨發哽,說不出完整的話。

  千言萬語,堵在兇口。

  最後隻化作笨拙卻用盡全力的一聲:

  「謝主上!」

  「謝主上!」

  十道聲音,參差不齊,卻同樣顫抖,同樣發自肺腑。

  他們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很烈,嗆得孫石頭咳嗽起來,眼淚卻終於滾落。

  不是難過。

  是這五年顛沛流離終得安穩,是這一年辛勤汗水終見收穫,是此刻被看見、被尊重、被敬酒的滾燙暖流,衝垮了所有心防。

  林婉兒飲盡杯中酒,示意他們坐下。

  「都坐。今日除夕,不必拘禮,盡興便好。」

  宴席正式開始。

  菜肴流水般呈上。

  有寧國八州的特色:北川的燉羊肉,東平的清蒸魚,南谷的臘味拼盤,臨海的海鮮羹。

  也有來自海外的奇珍:碧波群島的香料烤魚,鮫人國度的水晶凍,極西之地的奶糕。

  豐盛,卻不顯過分奢侈。

  每道菜分量精緻,注重味覺搭配,可見籌備之用心。

  席間氣氛漸漸活絡。

  文武之間,文臣之間,偶爾低聲交談,舉杯緻意。

  沈括趁著上菜的間隙,起身向林婉兒稟報。

  「主上,離月小友近來進益神速。」

  「千字文已識全,基礎算術已通至分數、比例。其自創繩結推演法,臣與郭兄初步整理,暫名《繩結算經》,目前成稿三卷。」

  他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此三卷,已可系統表述四則運算、簡易方程、基礎幾何圖形關係及簡單比例問題。」

  「其符號雖異於常規,然內在邏輯嚴密,自成一體。」

  「假以時日,或真可開一派之先河。」

  林婉兒認真聽完,點了點頭。

  「善。」

  「年後,便在格物院下,增設『數理特別班』。」

  「由你親自主持,離月可為助教。」

  「專收那些在數理一道上顯露天分、卻未必適應常規學堂的孩童。」

  「不論出身,隻論才質。」

  沈括大喜。

  「臣領命!必悉心操辦!」

  正說著,殿門處光影一動。

  上官婉兒領著一個小小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離月。

  她今日顯然被精心打扮過。

  一身淡綠色的夾棉襖裙,袖口襟邊綉著細小的纏枝花紋。

  枯黃的頭髮洗凈梳通,在頭頂綰成兩個小巧的雙丫髻,各系一根淺黃色的絲帶。

  小臉洗凈,雖仍顯瘦削,膚色卻健康了許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清澈,黑亮,帶著些許初入大殿的緊張,但更多的是好奇與一種沉靜的觀察。

  她被領到殿前,學著之前見過的樣子,像模像樣地屈膝行禮。

  動作還有些生澀,卻一絲不苟。

  殿內許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探究,溫和。

  林婉兒招手。

  「離月,過來。」

  離月擡頭,看了看林婉兒,又看了看她身邊的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微笑點頭。

  她這才邁著小步,走到主位階下。

  「在這裡,可還習慣?」

  林婉兒聲音溫和。

  離月點頭,小聲回答。

  「習慣。」

  「有飯吃,有暖屋,有書讀。」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撚了撚袖口,聲音更輕了些,卻帶著一絲小小的雀躍。

  「還有……好多好多不一樣的繩子。沈先生給的。」

  殿內響起幾聲善意的輕笑。

  沈括捋須,面帶得色。

  林婉兒也笑了。

  「習慣便好。」

  她看著離月,忽然道。

  「離月,今日除夕,諸位大人都在。」

  「你可願用你的繩子,為大家展示一番?算一道有趣的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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