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秦瓊出手……筆!
文華殿上空,兩股浩瀚文氣的僵持角力,早已不是殿內獨享的景象。
那五聖聯手催發的「錦繡山河圖」虛影,金光、銀芒、赤霞、玄彩、湛藍交織,氣象萬千,巍巍然如真實山川懸於皇城之上。
而李賀血咒所化的「饕餮吞天」血影,雖被壓制,卻依舊猙獰掙紮,暗紅血光如垂死兇獸的不甘咆哮,與山河圖的光華猛烈衝撞,迸發出層層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波紋漣漪。
這宏大驚人的天地異象,早已衝破宮牆的阻隔,清晰無比地映照在天佑城除夕的夜空之下。
全城沸騰!
朱雀大街,布告闆前的人群忘記了吟誦新詞,齊齊仰首望天,目瞪口呆。
「老天爺……那……那是什麼?」
「是宮裡!文華殿的方向!一幅畫……不對,是仙山幻境!在和一團血雲打架!」
「血雲裡好像有怪獸的嘴!看著就邪性!仙山這邊……有麥子地,有亭台樓閣,有打鼓的虛影,還有鳳凰和大魚!」
人們指著天空,語無倫次,臉上交織著震撼、激動與隱隱的恐懼。
「定是文鬥到了緊要關頭!蘇大家、李詩仙他們,在和妖人邪術鬥法!」
「那血雲看著就噁心,讓人心裡發慌……仙山這邊看著舒服,暖和!」
「能贏嗎?仙山好像占著上風,可那血雲還在撲騰……」
擔憂的私語在人群中蔓延。
「狀元樓」上,憑欄眺望的貴人們也失去了從容。
「文氣顯化,竟至如斯境地……已然近乎神通矣!」紫袍公子喃喃道,手中摺扇忘了搖動。
「那血雲邪異,恐非單純文鬥,內藏詛咒攻心之術。」旁邊見識廣博的老者面色凝重,「幸有諸位文星正氣抗衡。」
餛飩攤邊,張瞎子雖然看不見,卻能感受到空氣中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動,更能聽到周圍人群的驚呼與描述。
他緊緊攥著徒弟的胳膊,聲音發顫:「如何了?那仙山可還穩當?血雲退了沒有?」
當聽到徒弟說仙山穩固,但血雲猶在頑抗時,他急得直跺腳:「正氣一定要壓過邪氣啊!陛下和文曲星老爺們,可千萬頂住!」
巡邏的治安官與衛兵們,也紛紛停下腳步,按住腰刀,仰頭望著那決定帝國文運與顏面的天空戰場,神情肅穆,掌心沁出汗水。
守備皇宮的高手暗哨,更是將感知提升到極緻,警惕任何可能趁亂而動的氣息。
這一刻,無論是否識字,無論富貴貧賤,整座天佑城百萬生靈的心神,都被皇城上空那幅壯闊而兇險的「畫卷」緊緊牽動。
文華盛典,早已超出單純的文學競賽,成為牽動帝國氣運、凝聚億萬人心的精神之戰。
而此刻,文華殿內,這場精神之戰的核心,迎來了誰也未預料到的變數。
秦瓊。
在所有或驚愕、或疑惑、或警惕、或不可置信的目光聚焦下,這位公認的帝國第一猛將,合一境的絕世武者,鬆開了握鐧的手,應命走向了吟詩台。
走向了那座象徵著此輪「乾坤」之賦最終裁決的、空白無瑕的青玉碑石。
他步履沉穩,每一步都彷彿丈量過,踏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清晰而堅實的聲響。
那籠罩全殿、令無數文士才子感到窒息的兩股滔天文氣——正大的山河圖與邪異的血咒饕餮——在他身前,竟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分水嶺,自然而然地向著兩側排開。
並非被他強行震散,而是那股歷經屍山血海、千錘百鍊而出的純粹武道意志,沉靜、厚重、不可撼動,讓無形無質的文氣也為之辟易。
他就這樣,在無數道幾乎凝固的視線中,走到了青玉碑前。
案上,早已備好特製的狼毫大筆,墨是上好的松煙墨,濃黑如漆,隱泛光澤。
秦瓊伸出右手,那是一隻慣於握鐧、布滿了老繭與細微傷痕、骨節分明的大手。
這隻手,曾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曾鎮守宮門令鬼祟遁形,此刻,卻穩穩地,握住了那支對他來說略顯纖細的毛筆。
他微微低頭,目光落在空白的碑面上,神情專註,如同審視一片需要攻克的陣地,又如面對一位值得尊敬的對手。
殿內,落針可聞。
帝國一方,從林婉兒到普通侍衛,從英靈到百姓代表,最初的驚愕過後,迅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喜悅與期待所取代。
房玄齡、杜如晦相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讚許。
李白挑了挑眉,隨即咧嘴一笑,拿起酒壺又灌了一口。
蘇軾撚須的手停下,饒有興緻地看著。
杜甫肅容,微微頷首。
他們都知道秦瓊是誰——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大唐開國名將,忠義武勇的化身。
在華夏正史的長卷中,是足以位列頂級名將序列的人物。
讓他提筆?確實出人意料。
但,若真是陛下授意,以秦叔寶之心性膽魄,會寫下何等驚人之語?
一種混雜著好奇、信任與隱隱亢奮的情緒,在帝國眾人心中湧動。
外賓區域,則是截然不同的氛圍。
大淵副使瞳孔驟縮,死死盯著秦瓊握筆的手,彷彿想從那沉穩的動作中看出什麼陰謀。
李賀喘息稍定,血紅的眼睛瞪著秦瓊,臉上殘餘的瘋狂被深深的忌憚與不解取代——這武夫想幹什麼?
九玄使者璇璣,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終於泛起了明顯的漣漪。
她凝視著秦瓊,彷彿要重新評估這位一直如同影子般護衛在林婉兒身側的猛將。
玄冥大陸、天元大陸那幾個之前暗中呼應血咒的使團成員,更是面色微變,身體不自覺地繃緊。
他們當然聽說過,天命帝凰身邊有一位深不可測的合一境護衛。
想來,便是此人了。
可他現在……拿起筆?難道這位武道巔峰的強者,竟還深藏不露,有驚世文才?
這念頭讓許多人心中一沉。
而更多來自各方勢力、本身修為不俗的武者隨從,眼中則爆發出強烈的、躍躍欲試的光芒。
文鬥他們插不上手,但若這秦瓊真要以某種方式介入,是否意味著……可以邀戰?
以武論道,同樣是彰顯國威的方式!
無數心思,在寂靜中飛快流轉。
秦瓊對這一切恍若未覺。
他調整了一下握筆的姿勢,略顯生疏,卻很快穩定下來。
然後,他蘸飽了濃墨,懸腕,提筆,落在了冰涼堅硬的青玉碑面上。
筆尖觸及碑石的剎那,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寫的第一個字,是「為」。
筆畫沉穩,力透碑背,雖無書法大家的飄逸靈動,卻自有一種刀劈斧鑿般的剛勁與篤定。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大地深處、又彷彿來自萬民心中的厚重氣息,自那字跡中隱隱透出。
緊接著,是「天」。
「地」。
「立」。
「心」。
「為天地立心」。
五字一成,青玉碑微微一震,表面泛起一層溫潤的、如同初生晨曦般的淡金色光暈。
殿內那兩股僵持的文氣,似乎同時凝滯了一瞬。
秦瓊筆鋒不停,手腕穩如磐石。
「為生民立命」。
六字續上,碑文光暈轉為沉實的明黃色,如同秋日豐收的麥浪,一股溫暖而磅礴的生機願力,自碑中升騰,悄然融入杜甫那金色麥浪所化的山河圖根基之中,社稷石嗡鳴,光華更盛。
李賀臉色一變,感覺到自己血咒的根基,彷彿被一股更宏大、更根本的力量所撼動。
秦瓊眼神沉靜,繼續書寫。
「為往聖繼絕學」。
七字落定,碑文光暈再變,化為純凈的銀白色,帶著穿透歷史迷霧的智慧光芒。
這光芒映照在曹雪芹的紅樓畫卷上,畫卷中讀書論道的虛影越發清晰生動;映照在關漢卿的鳴冤鼓上,鼓聲更添一份歷史的厚重與滄桑。
空中血咒蔓延的紋路,如同被陽光直射的冰雪,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加速消融。
玄冥、天元使團中那幾個低聲附和者,忽覺心頭一悸,彷彿自己那點陰暗的共鳴,在這「繼絕學」的煌煌大義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可笑,下意識地停止了念誦。
秦瓊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寫下最後,也是最重的四字。
「為萬世開太平」!
最後一筆落下,如長槍刺出,如巨鐧砸落!
「轟——!」
青玉碑驟然爆發出無法形容的璀璨光華!
那光華並非單一顏色,而是包羅萬象,彷彿將之前五聖文氣的精華盡數吸納、升華。
金光為底,銀芒為絡,赤霞點染,玄彩勾勒,湛藍流淌。
最終,這光華衝天而起,於文華殿頂,於那山河圖與饕餮血影交戰的核心處,轟然炸開!
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狂暴的衝擊。
隻有一道宏大、莊嚴、彷彿自亘古傳來、又指向無窮未來的意志洪流,席捲而過。
在這「橫渠四句」所承載的、超越時代、超越個人、甚至超越王朝更替的終極理想與浩然正氣面前——
李賀以畢生精血怨念書寫的「乾坤倒懸牝雞鳴,陰陽悖亂綱常傾」血咒,如同烈日下的殘雪,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寸寸碎裂,崩解,化為縷縷青煙,消散無蹤。
那座暗紅污濁的血咒石碑,「咔嚓」一聲,徹底炸裂,碎成一地頑石。
空中那依靠邪法與陰暗共鳴支撐的饕餮虛影,發出一聲滿含不甘與絕望的無聲哀嚎,隨即被那煌煌光華徹底淹沒、凈化,彷彿從未存在。
而五聖聯手凝聚的「錦繡山河圖」虛影,則在這股宏大意志的注入與共鳴下,光芒大放,瞬間凝實了數倍!
圖中景象愈發清晰生動,麥浪翻滾,樓閣生輝,鼓聲遠揚,鳳凰清唳,巨鯤悠遊。
一股溫暖、堅實、充滿無窮希望與力量的氣息,自山河圖中磅礴灑落,籠罩整個文華殿,並透過殿頂,向著全城擴散。
殿內所有觀眾,無論是先前被吸走文氣頭暈目眩的書生,還是被壓抑得擡不起頭的女性,在這一刻,都感到一股暖流自心底升起,滌盪所有疲憊、恐懼與陰霾。
精神為之一振,目光變得清亮堅定。
文華殿外,天佑城上空。
無數百姓隻看到,那幅巍峨的「仙山」畫卷,陡然間光華萬丈,瞬間膨脹,將那片頑抗的「血雲」徹底吞噬、淹沒。
夜空為之一清,隻餘那幅更加壯麗輝煌、散發著令人心安寧和力量的山河勝景,高懸於皇城之上,清輝灑遍全城。
「贏了!」
「仙山贏了!血雲沒了!」
「文曲星老爺們贏了!邪術被破了!」
短暫的寂靜後,震天的歡呼如同海嘯,從天佑城的每一個角落爆發出來!
人們跳著,笑著,互相擁抱,孩童被高高舉起,老人擦拭著眼角。
那股自山河圖中瀰漫出的、讓人心安神寧的氣息,每個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是勝利的氣息,是正道昌隆的氣息,更是這個帝國帶給他們的、實實在在的底氣與驕傲!
文華殿內。
死寂。
然後是幾乎要將殿頂掀翻的、雷鳴般的喝彩與掌聲!
「彩!」
「壯哉!秦將軍!」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好!好!好啊!」
帝國臣民,無論文武,無論出身,皆激動得面色潮紅,許多人甚至熱淚盈眶。
這四句話,太厚重,太宏大,太光明!
它彷彿一盞明燈,瞬間照亮了「乾坤」之問的所有迷障,給出了超越一切紛爭、直指文明根本的終極答案。
這不僅是文採的勝利,更是境界、格局、兇襟的徹底碾壓!
上官婉兒立於主台之側,俏臉因激動而泛起動人的紅暈。
她一雙妙目,緊緊望著收筆而立、依舊沉穩如山的秦瓊,眼波流轉間,有欽佩,有欣喜,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悄然滋生的情愫。
原來他……不僅能執鐧衛國,提筆亦能定鼎乾坤。
李白哈哈大笑,用力拍著蘇軾的肩膀:「叔寶這一筆,抵得上十萬雄兵!」
蘇軾也難得放聲大笑,連連點頭:「妙極!妙極!此四句,當為我輩共勉!」
杜甫肅然長揖:「秦將軍此賦,功在千秋。」
陸遊、白居易、陶淵明等人,亦紛紛投去敬佩的目光。
而那些出生年代晚於張載的英靈們,如曹雪芹、關漢卿(明清)等,在最初的震撼與共鳴之後,心思卻不由得微微一動。
他們自然知道這橫渠四句的出處。
此刻見秦瓊寫出,再聯想到陛下方才的低聲授意,以及秦瓊那無奈又凜然遵命的神態……
這些歷經世事、智慧通達的英靈們,嘴角不約而同地,泛起了一絲心照不宣的、帶著幾分莞爾與讚歎的微妙笑意。
主上這「文抄」之舉,借秦瓊之手行之,既全了場面,又顧了可能的後情(張載若被召出),還讓秦瓊意外展露了一番「文武雙全」的風采。
這心思……還真是靈巧又有些促狹呢。
不過,這四句由戰功赫赫、忠義無雙的秦瓊寫出,以其剛正之氣加持,確實別有一番震撼人心的力量。
無人說破,笑意卻在眼神交匯間流淌。
這便是英靈之間的默契。
外賓區域,則是一片壓抑的死寂。
大淵副使面如死灰,癱坐在席位上,眼神渙散。
李賀更是如遭雷擊,萎頓於地,氣息奄奄,反噬之力讓他瞬間蒼老了十歲不止。
九玄使者璇璣,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她看向秦瓊的目光,已帶上了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是一絲敬畏。
能寫出如此宏願篇章者,無論其力量根源為何,其心志境界,已非凡俗可及。
玄冥、天元那幾個之前蠢蠢欲動的武者,此刻如被冰水澆頭,所有邀戰的心思都熄滅了。
面對能寫出這等「為萬世開太平」兇懷的人物,任何單純的武力挑釁,都顯得低級而可笑。
勝負,已毫無懸念。
文華鏡光華大放,鏡面裂紋在山河圖清輝照耀下竟緩緩彌合。
鏡面上,代表秦瓊的文氣數值,以一種碾壓式的姿態顯現——六千八百!
而李賀血咒的數值,早已歸零崩散。
青玉碑上,「橫渠四句」熠熠生輝,光華流轉,隱隱有玄奧道韻瀰漫,彷彿已不僅僅是文字,而成了一件承載浩大意念的瑰寶。
上官婉兒強行平復了一下依舊有些加速的心跳,上前一步,清越的聲音響徹大殿,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第三輪,以『乾坤』為題作賦。」
「秦瓊將軍賦成,碑文自顯,文氣冠絕。」
「此輪,帝國再勝!」
三連勝!
殿中歡呼聲浪,幾乎化為實質。
林婉兒端坐鳳座,唇角笑意盈盈,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收筆靜立、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尋常任務的秦瓊身上,眼中掠過一絲滿意的狡黠。
就在這勝利氣氛達到頂點的時刻,上官婉兒並未讓眾人的情緒過度沉浸。
她再次輕擊玉磬,清脆的聲響壓過了歡呼。
「諸位,文興正酣,豈可就此止步?」
她目光流轉,落在了賓客席中,一位身著水藍色鮫綃長裙、耳後有淡淡鱗紋、氣質溫婉中帶著神秘的女使者身上。
那是來自無盡海深處、與帝國交好的鮫人族使者,亦是林婉兒舊友(原林府時期結識),如今的重要盟友代表。
「接下來的第四輪……」
上官婉兒微笑著,向那位鮫人使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便請我們的老朋友,鮫人族使者,為大家出題吧。」
眾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
鮫人使者盈盈起身,向主台與四周微微一禮,聲音空靈悅耳,如同海浪輕撫珊瑚。
「蒙帝凰陛下與上官姑娘厚愛,妾身便獻醜了。」
她淺淺一笑,眼波如水。
「適才諸君大作,或氣象恢宏,或意境深遠,妾身欽佩不已。」
「這第四輪,不若輕鬆些,玩個文字遊戲,亦考校急智與底蘊。」
她略作沉吟,緩緩道出題目。
「便以『年』、『春』、『燈』、『酒』四字為核心。」
「行『飛花令』。」
「詩句之中,需含此四字之一。」
「雙方依次接令,三十回合之內,文氣不竭、詩意不絕者,勝。」
題目既出,殿中氣氛為之一變。
飛花令!
這是文人間常玩的雅令,看似簡單,實則極考驗詩詞儲備、急智反應,以及文氣的持續性。
以四字為核,範圍既廣且巧。
「年」關聯時光慶典,「春」象徵生機希望,「燈」呼應今夜輝煌,「酒」點綴宴飲歡情。
皆與這除夕盛會息息相關。
三十回合,便是六十句詩,需句句含字,文氣相連,不能中斷。
這已非一人之力所能輕易支撐,恐怕需團隊協作,輪流接令。
一場新的、或許更顯巧思與團隊默契的較量,即將展開。
三連勝的帝國,能否在這看似輕鬆的「遊戲」中,繼續碾壓對手?
而連番受挫的外方勢力,是否會在此環節,孤注一擲,挽回些許顏面?
文華殿內,剛剛平復些許的空氣中,再次有緊繃的弦,悄然拉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