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乾坤賦
周老丈提出的「乾坤」之題,如一塊巨石投入深潭。
其質樸宏大,直指根本,瞬間讓殿中諸多精於雕琢字句的文士,感到了截然不同的壓力。
賦,需鋪陳,需氣象,需有囊括天地、經緯陰陽的兇襟格局。
更要當場書寫,以碑文自顯文氣品級。
這不僅考驗急才文思,更考驗筆力、心性、以及對「乾坤」二字的真正領悟。
半炷新香,再次於蓮花爐中點燃。
青煙裊裊,筆直上升,彷彿丈量著這無形較量的時間。
殿內氣氛凝重,許多人皺眉苦思,一時無人率先動筆。
「乾坤」太大,反不知從何落筆。
香頭靜靜燃燒,悄然爬過五分之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大淵使團方向,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彷彿夜梟啼血般的低笑。
那一直隱在副使身後、面容陰柔、氣質詭譎的文士,緩緩站了起來。
他正是大淵暗中蓄養、名聲不顯卻手段狠戾的「詩鬼」——李賀。
此刻,他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偽裝,蒼白的麵皮泛著一種病態的青灰,深陷的眼窩裡,兩點幽光如同鬼火跳動。
他沒有走向備有筆墨的案幾,而是直接伸出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
指尖破皮,暗紅色的血珠迅速滲出,凝聚。
他竟以指為筆,以血為墨!
在無數道或驚駭、或嫌惡、或警惕的目光注視下,李賀踏前一步,淩空書寫起來。
指尖劃過空氣,留下一個個扭曲猙獰、散發著濃烈不祥氣息的血色光字。
他一邊書寫,一邊用那種嘶啞破碎的嗓音,低沉地吟誦出賦文開篇。
「乾——坤——倒——懸——牝雞鳴!」
第一句出,石破天驚!
文華鏡劇烈震顫,鏡面甚至出現細微裂紋,一道濃稠得化不開的、夾雜著暗紫與污黑的血色光柱,自鏡中狂湧而出,灌入李賀體內。
李賀渾身一震,灰袍鼓盪,身周空氣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他指尖血書不停,一個個更大的、更加扭曲的血字在空中凝聚,並迅速飛向吟詩台中央,那裡已悄然升起一座高約丈許、色如玄鐵的空白石碑。
血色字跡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蜿蜒爬上碑面,深深烙印進去。
石碑發出「滋滋」的、彷彿被強酸腐蝕的聲響,表面迅速被染成一片暗紅。
「陰——陽——悖——亂——綱常傾!」
第二句血書吟出,碑文血光大盛!
那些烙印在碑上的血色文字,竟然如同活過來的藤蔓,開始沿著碑面瘋狂爬行、蔓延,相互勾連,形成一片複雜詭異、令人望之頭暈目眩的咒文圖案。
圖案中心,隱約可見一隻倒立的公雞(牝雞)虛影,正引頸發出無聲卻充滿惡意的尖嘯。
更可怕的是,隨著這血咒碑文成型,吟詩台上空,文氣劇烈紊亂,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虛影開始凝聚。
那虛影形如饕餮,口闊如淵,無身,隻有一張吞噬萬物的大口,對準了整個文華殿!
虛影雖未完全凝實,但那張巨口已開始產生恐怖的吸力。
並非吸食實物,而是專門針對文氣、才思、乃至生靈的精神活力!
「呃……」
觀眾席前排,幾位本就文氣不厚的寒門書生代表,首當其衝。
他們隻覺得腦中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正被強行抽離。
隨即而來的是強烈的眩暈與空虛感,臉色瞬間慘白,額冒虛汗,幾乎坐立不穩。
「頭……好暈……」
「心裡發慌,喘不過氣……」
恐慌情緒開始蔓延。
不僅書生,就連一些體格健壯的平民代表,也感到莫名的心悸乏力,彷彿連歡呼的力氣都在流失。
而席間的女性觀眾,感受尤為明顯壓抑。
那血咒中蘊含的、對「牝雞司晨」的極緻惡意與詛咒,如同無形的枷鎖,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讓人呼吸不暢,脊背發寒,甚至生出一種莫名的羞慚與恐懼,下意識地想低下頭,縮起身子。
柳氏緊握著女兒金玉的手,指節發白。
金玉臉色發青,嘴唇微微顫抖。
就連上官婉兒,也感到周身文氣流轉出現了一絲滯澀,秀眉微蹙。
「嗡嗡——!」
吟詩台邊緣,那支作為文華盛典象徵之一、平日靜懸的「春秋筆」,此刻突然發齣劇烈的震顫鳴響,筆身光華急閃,似在發出強烈預警。
而台基處那塊承載萬民意念、已數次產生共鳴的「社稷石」,竟傳來清晰可聞的「咔嚓」輕響,一道細微的裂痕,自石面悄然浮現!
李賀臉上露出瘋狂而得意的獰笑,指尖鮮血流淌更快,血書速度加劇,空中那饕餮虛影愈發清晰,吸力倍增。
他要以這顛倒乾坤、詛咒陰陽的血腥賦文,污穢這場文會,吞噬帝國文運,更要將那「女帝執政」的根基,在天下人面前,批駁為逆天亂綱!
然而,就在血咒肆虐、饕餮張口、人心惶惶之際,帝國英靈席列,五道身影,幾乎同時動了。
最先踏步向前的,是杜甫。
這位詩聖此刻面容沉肅如鐵,眼中燃燒著熾熱的悲憫與憤怒。
他沒有走向案幾,而是手持那根伴隨他多年的竹杖,重重頓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
「咚!」
一聲悶響,並不響亮,卻奇異地穩住了附近數人慌亂的心神。
他擡頭,目光如電,刺破那血色咒文帶來的陰霾,朗聲吟誦,聲音沉鬱頓挫,卻字字千鈞,蘊含著改天換地的力量。
「萬民殿閣立天地,婦孺皆得飽暖安!」
文華鏡似受感召,鏡面裂紋處漾起柔和卻堅定的金色光暈,一道渾厚磅礴、帶著泥土芬芳與穀物清香的明黃色文氣光柱,轟然垂落杜甫之身。
那文氣並未攻擊血咒碑文,而是化作滾滾金色麥浪虛影,洶湧澎湃地湧向出現裂痕的社稷石。
麥浪湧入石中,社稷石頓時發出溫潤厚重的光芒,表面那道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石碑上隱約浮現的阡陌縱橫、倉廩充實的安居畫卷虛影。
一股踏實、溫暖、充滿生存希望的力量,自社稷石中瀰漫開來,穩住了部分被抽離的文氣根基。
緊接著,曹雪芹緩步而出。
他神情依舊帶著那種閱盡繁華後的淡然與通透,隻輕輕展了展素白的衣袖,彷彿要拂去空氣中的污濁。
他未發一言,隻是淩空攝來一支尋常毛筆,蘸了蘸不知何時備好的濃墨,對著空中那血色饕餮虛影下方的半片殿宇,揮毫潑灑。
筆走龍蛇間,他輕聲吟哦,聲音飄渺如自雲端傳來。
「太虛幻境演紅塵,百態人生俱真情。」
清亮柔和的銀白色文氣自鏡中分出,隨著他的筆鋒流淌。
那文氣並未凝成攻擊形態,而是在半空中鋪展成一幅巨大而精美的「紅樓畫卷」虛影。
畫卷之中,亭台樓閣,市井街巷,無數人物虛影活動其間。
有女子於閨閣中執卷夜讀,眉目沉靜。
有婦人在織機前穿梭引線,手法嫻熟。
有少女在花園中結社吟詩,神采飛揚。
甚至有模糊的女性官袍虛影,於類似衙署的場景中,與同僚商討事宜。
畫卷籠罩之處,那血咒帶來的、針對女性的壓抑與恐懼感,如同被溫暖的陽光照射,迅速消融。
許多女性觀眾隻覺得心頭一輕,那無形的枷鎖彷彿被打開,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桿,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畫卷中展現的,是真實、多元、充滿生命力的「人間」,與那血咒扭曲污衊的「悖亂」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關漢卿排眾而出,這位曲聖此刻鬚髮戟張,怒目圓睜,一身布衣卻爆發出凜然不可犯的正氣。
他徑直走到樂班旁邊,奪過一面用來定節奏的牛皮大鼓,掄起鼓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擂下!
「咚——!!!」
鼓聲如雷,震徹殿宇,帶著無邊的憤怒與悲愴,直衝雲霄。
「銅豌豆響震奸佞,竇娥冤雪照青天!」
他長聲嘯吼,聲浪與鼓聲混成一股剛猛無儔的浩然之氣。
文華鏡光華再轉,分出一道熾烈如正午陽光、剛直不阿的赤金色文氣,匯入鼓聲之中。
那鼓聲竟凝成了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鳴冤鼓」虛影,高懸於血咒碑文上方。
鼓聲隆隆,如同天道震怒,公正裁決。
聲波所及,血咒碑文上那些瘋狂蔓延的詭異咒紋,如同被烙鐵燙到的毒蟲,發出「嗤嗤」哀鳴,迅速收縮、淡化,部分較淺的咒文直接崩散消失。
鼓聲更滌盪人心,驅散恐懼,喚醒不平則鳴的血性。
李白早已按捺不住,將手中酒壺往蘇軾懷裡一塞,長笑一聲,躍至殿中開闊處。
他衣袂飄飛,神情狂放,眼中卻是一片冰冷清澈的譏誚。
「鳳鳴九霄本天道,豈囿凡俗蠢夫言!」
他並指如劍,對著空中那張饕餮巨口,虛虛一劃。
一道璀璨奪目、帶著凜冽劍意與不羈仙氣的純白文氣,自鏡中、亦彷彿自李白兇中迸發而出。
那文氣衝天而起,於高空之中,化作一隻神駿非凡、通體流光溢彩的玄色鳳凰虛影。
鳳凰清唳,其音穿金裂石,帶著亘古以來的高貴與威嚴。
它俯瞰下方那張貪婪巨口,鳳目之中儘是鄙夷。
隨即,雙翼一振,探出閃爍著寒光的利爪,朝著那饕餮虛影,狠狠撕下!
「嘶啦——!」
彷彿布帛撕裂的聲響在所有人靈魂深處響起。
那饕餮虛影劇烈動蕩,被鳳爪撕裂之處,血光崩散,發出痛苦的無聲嘶吼,凝實的進程被硬生生打斷,甚至虛幻了三分。
最後,蘇軾緩緩起身。
他手中仍拿著李白塞過來的酒壺,臉上卻無半分醉意,唯有歷經滄桑後的睿智與沉靜。
他走到一座備好筆墨紙硯的案前,提筆,蘸墨。
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從容。
「海晏河清非天賜,格物緻知在人為。」
他落筆書寫,同時輕聲吟出。
隨著他的筆鋒遊走,一股深邃如海、浩瀚如星的湛藍色文氣,自鏡中流淌而出,縈繞筆端。
這文氣並不霸烈,卻綿綿不絕,蘊含著無窮的生機與探索的力量。
它並未直接攻擊血咒或饕餮,而是在空中迅速匯聚、演化。
最終,竟化作一頭龐大無比、背脊如同山嶽、悠然擺尾間引動無形潮汐的「巨鯤」虛影。
巨鯤虛影無聲無息地遊弋而至,張開那彷彿能容納百川的巨口,對著血咒碑文上殘留的、最為頑固的核心咒文,以及空中饕餮虛影潰散後殘留的血色戾氣,輕輕一吸。
如同長鯨吸水,又如清風掃塵。
那些污穢、陰毒、扭曲的殘餘力量,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巨鯤一口吞盡,消弭於那湛藍深邃的文氣海洋之中。
五聖出手,各展神通,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暗合大道,互為補充。
杜甫的「金色麥浪」為厚重根基,滋養社稷,穩住地坤。
曹雪芹的「紅樓畫卷」演紅塵百態,立人間氣象,定人倫。
關漢卿的「鳴冤鼓」肅清奸佞,彰天理公道,正綱常。
李白的「玄色鳳凰」彰顯天道本然,破邪祟妄言,鎮乾綱。
蘇軾的「北冥巨鯤」海納百川,化戾氣為祥和,定風波。
五股性質各異卻同樣磅礴浩大的文氣,並未彼此衝突,反而在對抗血咒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交織、融合。
麥浪鋪地,畫卷懸空,冤鼓定音,鳳凰翔天,巨鯤巡海。
五象歸一,竟在文華殿的上空,共同勾勒出一幅巍峨壯麗、氣象萬千的「錦繡山河圖」虛影!
圖中,有厚土生金谷,有紅塵煙火氣,有法度如雷震,有天道鳳來儀,有瀚海納百川。
這山河圖虛影一成,頓時反向散發出溫暖、磅礴、充滿生機與希望的力量,如同甘霖,灑向全場。
方才被饕餮虛影吸走文氣、感到頭暈目眩的觀眾,精神猛然一振,虛脫感迅速消退,蒼白的臉上恢復血色。
那股沉甸甸壓在女性心頭的惡意枷鎖,被徹底粉碎。
許多女子甚至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與底氣自心底升起,腰桿挺得筆直,目光清亮,敢於直視那血咒石碑,眼中儘是鄙夷與不屈。
文華殿內,氣象為之一新!
然而,李賀的血咒雖被壓制凈化,卻並未完全崩潰。
他面目扭曲,嘶聲狂吼,竟再次咬破舌尖,噴出更多精血,融入血書。
碑文血光再次熾盛,空中饕餮虛影咆哮掙紮,試圖重新凝聚。
大淵副使身後,玄冥大陸使團中,兩名一直沉默寡言、氣息陰冷的隨行文官,忽然同時擡頭,眼中幽光閃爍。
他們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誦著與李賀血咒相似的篇章段落,身上騰起淡淡的、與饕餮虛影同源的血色氣息,隔空注入那虛影之中。
幾乎同時,天元大陸某個與帝國素無往來、觀念極端保守的小邦使團裡,也有幾人目光閃爍,似在猶豫,最終其中兩人低聲附和吟誦,身上亦有微弱的、帶著男權至上意味的文氣散出,匯向饕餮。
他們未必與大淵同心,卻因那「牝雞司晨、陰陽悖亂」的核心詛咒,產生了隱秘的共鳴與支持。
得到這些呼應,那饕餮虛影竟穩住潰勢,血光復熾,吸力再起,與五聖凝聚的山河圖虛影,在空中形成僵持!
兩股浩瀚磅礴、性質卻截然相反的文氣,如同兩條無形巨蟒,在殿宇上空瘋狂角力、撕扯、碰撞。
文華鏡嗡嗡震顫,光華亂閃,鏡面裂紋似有擴大跡象。
春秋筆跳動不休。
社稷石雖未再裂,卻光芒明滅不定。
殿內空氣彷彿凝固,時而熾熱如熔爐,時而陰冷如冰窖。
修為稍低者,已感到呼吸艱難,兇悶氣短。
璀璨的燈火在這兩股力量的擠壓下,光線都變得扭曲搖曳。
「乾坤」之題,太大,立意之爭,太過根本。
李賀血咒雖邪,卻狠毒精準,直擊傳統倫理中某些根深蒂固的陰暗角落,更引動了潛藏的不安與惡意。
五聖山河圖雖正大光明,包容萬象,但一時間竟也無法將其徹底碾碎。
雙方文氣,陷入僵持,彼此消耗,兇險異常。
洶湧狂暴的文氣亂流,甚至開始向主台方向衝擊、瀰漫。
一直侍立在林婉兒身後陰影中的秦瓊,在雙方文氣陷入僵持、亂流初顯的剎那,便已一步踏出,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穩穩擋在了林婉兒身前。
他並未披甲,隻著一身玄色常服,但那歷經百戰、千錘百鍊的合一境武者氣場,自然而發。
無形的罡氣如最堅實的屏障,將撲面而來的、混雜著血色詛咒與山河正氣的文氣亂流,盡數阻隔、消弭於三尺之外。
亂流衝擊在罡氣屏障上,發出低沉的呼嘯,卻無法前進分毫。
林婉兒端坐於秦瓊身後,鳳袍紋絲不動,神色平靜依舊,隻是眸光微凝,注視著空中那激烈的文氣拉鋸戰。
她看得出,五聖聯手,底蘊深厚,正氣浩然,長久下去,必能壓制甚至凈化那邪異血咒。
但這僵持消耗,於這除夕盛會,於帝國顏面,終非美事。
且那血咒引動的,是更深層的思想觀念衝突,非一時文氣強弱可徹底平息。
她需要一個更直接、更響亮、更能定鼎乾坤的聲音。
一個足以跨越時空、照耀古今、為這「乾坤」之問,給出最恢宏答案的聲音。
她微微歪了下頭,目光落在身前秦瓊寬闊堅實的背影上,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她以指尖,極輕極快地在鳳座扶手上,劃了四個短句。
隨即,用僅能兩人聽到的細微聲音,喚道:「叔寶。」
秦瓊身形未動,卻微微側耳。
林婉兒的聲音,清晰傳入他耳中:「去,替朕寫幾個字。就寫——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秦瓊:「……」
他握著鐧柄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即便以他千軍萬馬中磨練出的沉穩心性,此刻也難免生出一絲荒誕與無奈。
他微微偏過頭,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陛下,這麼多人看著呢。」
誰不知道,這驚世駭俗、氣魄宏大到極點的語句,定是出自陛下您之口?
林婉兒眨了眨眼,唇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傳音卻理直氣壯:「所以才讓你去寫。你是大唐名將,淩煙閣功臣,文武雙全,由你寫出,合情合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張載先生……嗯,朕尚未有幸召請。你既與他同為華夏先賢,時代相去不遠,由你代書,也算……淵源相近?」
秦瓊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
時代相去不遠?張載是北宋人,他是隋唐之際,這中間差了好幾百年呢。
還淵源相近……
他算是明白了,陛下這是打定主意要當這「文抄公」,偏還要找個「合適」的代理人,以免日後正主張載被召喚出來時,面子上太過尷尬。
讓自己這個公認的猛將去寫這等治世格言,確實出人意料,或許真能混淆幾分視線?
罷了。
秦瓊心中苦笑,陛下之命,莫敢不從。
何況,這四句話……他雖為武將,乍聞之下,亦覺兇中血氣激蕩,豪情奔湧。
好一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好一個「為萬世開太平」!
此等兇懷,此等氣魄,確實當為此番「乾坤」之問,做出最磅礴的註腳!
就在林婉兒轉著這些念頭,秦瓊暗自無奈又激賞之時。
擋在她身前的秦瓊,動了。
他並未轉身請示,也未多言一字。
隻是在那兩股浩瀚文氣於空中僵持不下、整個文華殿都為之震顫的關頭。
他,這位以雙鐧聞名天下、被民間奉為門神的大唐戰神。
鬆開了握鐧的手,轉過身,對著林婉兒,也是對著全殿無數道瞬間聚焦而來的、驚愕不解的目光。
他抱拳,躬身,沉聲應道:「臣,遵旨。」
聲音不高,卻如金鐵墜地,清晰無比。
隨即,在無數道幾乎要瞪出眼眶的目光注視下,在李白、蘇軾等人略帶訝異的眼神中,在敵對勢力錯愕的注視下。
秦瓊,邁著沉穩如山的步伐,走向了吟詩台。
走向了那座,正與五聖山河圖虛影激烈對抗、血光繚繞的詛咒石碑旁,另一座空白的、色如青玉的嶄新碑石。
他,要動筆。
不,是要——出鐧?不,是要——寫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