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定鼎新風
文藝匯演的餘韻尚在天佑城街頭巷尾繚繞。
絲竹聲、喝彩聲彷彿還未散盡。
但另一場沒有硝煙的風暴,已悄然在帝國的權力中樞——朝堂之上,醞釀、席捲。
《提升女性地位五條法令》的草案,如同林婉兒在萬民廣場投下的那塊巨石。
漣漪以驚人的速度,從歡呼的百姓階層,迅速向上蔓延,最終重重拍擊在奉天殿那莊嚴肅穆的廊柱與金磚之上。
---
首次常朝。
寅時剛過,天色未明。
奉天殿內已燈火通明,百官依序肅立。
隻是今日的氣氛,比往日更多了幾分凝滯與暗湧。
林婉兒高坐禦階,玄金鳳袍在燭火下流轉著威嚴的光澤。她面色平靜,目光掃過下方文武百官,彷彿渾然不覺那隱藏在恭敬表象下的暗流。
議過幾樁例行政務後。
司禮官高唱:「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
文官隊列中,一位鬚髮花白、身著從三品官袍的老臣,顫巍巍出列。
正是原雲煌吏部侍郎,歸降後經甄別留用,現任禮部右侍郎的周文淵。
「臣,禮部右侍郎周文淵,有本奏!」
聲音蒼老,卻帶著一股刻意強撐的激憤。
殿內頓時一靜。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聚焦在他身上。
林婉兒微微擡眼:「講。」
周文淵深吸一口氣,高舉手中笏闆,朗聲道:
「臣聞,陛下於萬民之前,頒《提升女性地位五條法令》草案。臣惶恐,寢食難安,不得不冒死進諫!」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勇氣,也似乎在等待同僚的聲援。
「陛下!陰陽有序,男女有別,此乃天地綱常,人倫大防!自古以來,男主外,女主內,女子無才便是德,方是家國之幸,社稷之福!」
「我朝新立,承天景命,更當恪守古禮,宣揚教化,以正人心。豈可……豈可倡此『女權』之說,淆亂綱紀?!」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痛心疾首的顫音。
「牝雞司晨,已屬罕見。今更以法令強推,令女子入學、繼產、公然拋頭露面謀生,甚至……甚至鼓勵寡婦再嫁!此等悖逆人倫之舉,置聖人教誨於何地?置天下士林清議於何地?」
「長此以往,必緻閨閣不寧,家風敗壞,禮崩樂壞,國將不國啊陛下!」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老淚縱橫。
「臣懇請陛下,以祖宗法度為念,以天下長治久安為念,收回此駭人聽聞之草案!嚴懲蠱惑聖聽之宵小!則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話音落下。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周文淵壓抑的抽泣聲,在空曠的大殿中隱隱迴響。
隨即,又有六七名官員出列,跪倒在周文淵身後。
皆是原雲煌降臣中較為年長、保守者,或在本地家族中享有聲望、以「衛道士」自居者。
「臣附議!」
「周侍郎所言,句句忠言,字字泣血!請陛下三思!」
「女子幹政,禍亂之始!請陛下明鑒!」
反對的聲音,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激起了清晰的迴響。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沉默。
寒門出身的官員隊列中,一名年約三旬、面容清癯的禦史出列。
他叫韓愈(非歷史那位,同名),是林婉兒開科舉後選拔的第一批進士,現任都察院監察禦史。
「臣,監察禦史韓愈,有言!」
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周侍郎之言,臣不敢苟同!」
「陛下之法令,核心在於『公允』與『生聚』。女子亦是人子,為何不能讀書明理?窮苦之家,女子若有一技之長,為何不能謀生養家?寡婦孤苦,為何不能自主婚嫁,重獲依靠?」
「所謂『牝雞司晨』、『女子無才便是德』,不過是前朝既得利益者,為禁錮女子、壟斷權柄而編織的謊言!」
「我朝新立,萬象更新。當破舊立新,以『人盡其才』、『民得生養』為要!陛下法令,正是要釋放帝國另一半子民之潛力,於國於民,有百利而無一害!」
「臣以為,非但不應收回,更應全力推行,早日頒行天下!」
緊隨韓愈之後,又有數名近年提拔的寒門官員、以及寥寥幾位已在新政體系內擔任低級職務的女性官吏(多在天凰閣、文化司、太醫署等處),出列聲援。
「臣附議韓禦史!」
「女子入學,可啟民智!女子謀生,可增國富!此乃強國富民之正道!」
「前朝陋規,早該掃入故紙堆中!」
支持與反對的聲音,在奉天殿上交鋒。
氣氛驟然緊繃。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禦階之上。
林婉兒靜靜聽著。
臉上無喜無怒。
直到雙方陳述完畢,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她才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冰封湖面般的冷澈,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說完了?」
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猶自抽泣的周文淵等人身上。
「周文淵。」
「臣……臣在。」周文淵身體一顫。
「你口口聲聲,祖宗法度,天下長治久安。」
林婉兒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錐。
「本主問你,你效忠的祖宗,是誰的祖宗?你口中的天下,是哪朝的天下?」
周文淵愕然擡頭,一時語塞。
「本主,便是女子。」
林婉兒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響徹大殿!
「爾等效忠的帝凰,是女子!」
「天命帝國的開創者,是女子!」
「那麼,女子為何不能讀書明理?為何不能繼承父母血汗積累的產業?為何不能憑自己雙手勞作謀生?為何不能自主決定自己的婚姻歸宿?!」
一連串反問,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官員心頭!
「前朝雲煌,倒是恪守你們那套『綱常倫理』。」
她冷笑一聲。
「結果如何?君王昏聵,權臣貪婪,軍隊腐朽,民生凋敝!最終山河破碎,宗廟傾覆!」
「那套將一半人口禁錮於深閨、視之為附屬玩物或生育工具的『古禮』,除了滋養出更多的愚昧、壓迫與不公,於國於民,有何益處?!」
「本主創立天命,要的不是一個因循守舊、死氣沉沉的帝國!」
「要的是一個生機勃勃、人人皆可奮發、潛力盡釋的盛世!」
她目光如電,掃過那些跪地的反對者,掃過所有官員。
「此《提升女性地位五條法令》——」
林婉兒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非草案。」
「即日生效。」
「傳詔天下,各州府縣,一體遵行,不得有誤!」
「有敢陽奉陰違、暗中阻撓、敷衍塞責者——」
她的目光轉向文官隊列中的某處。
「狄仁傑,包拯。」
兩位以剛正嚴明著稱的司法重臣,肅然出列。
「臣在!」
「由你二人總領,會同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組建專項督察組。自即日起,巡查各州府法令推行情況。凡有違逆、阻撓、迫害之事,無論涉及何人,無論官職高低,一經查實——」
林婉兒語氣森然。
「依《天命律》,從嚴、從速、從重懲辦!」
「朕,授你們先斬後奏之權!」
狄仁傑與包拯躬身,聲音鏗鏘如鐵:
「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託,掃清積弊,以正法綱!」
跪在地上的周文淵等人,面如死灰,渾身顫抖,汗如雨下。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
這位女帝,絕非可以「死諫」動搖的尋常君主。
她的意志,如同她麾下那支戰無不勝的黑甲大軍。
碾過一切障礙。
無可阻擋。
朝會在一片肅殺與震驚中散去。
法令生效的詔書,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通過驛站系統,發往帝國二十四州的每一個角落。
---
與朝堂上驚心動魄的交鋒相比,民間的反響,則呈現出更為複雜、卻也更為真實的圖景。
詔書內容被各地官吏當眾宣讀、張貼後。
最底層的百姓——尤其是貧苦的農戶、手工業者家庭——反響最為熱烈。
「女娃子也能上學堂了?束修還減半?這……這是真的?」
「官府教手藝?織布、算數?學了真能給安排活計?」
「閨女以後也能分家產?哪怕隻有兒子的一半……那也是實實在在的田畝銀錢啊!」
「再嫁……官府還給主持?這……這真是開了天恩了!」
對於掙紮在生存線上的家庭而言,多一個人(哪怕是女子)能讀書認字、學手藝掙錢、或繼承一部分家產,都意味著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多一份改變命運的可能。
所謂「綱常倫理」,在實實在在的生存與溫飽面前,顯得蒼白而遙遠。
許多人家中,父母看著女兒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大多化為一聲嘆息,或是一句「既然是陛下的恩典,那就……試試吧。」
市井之間,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東街王大嬸,把兩個閨女都送去蒙學了!說是陛下說了,女娃也要認字!」
「西城李鐵匠,正琢磨著讓閨女跟他學打鐵呢!說以後去『女子技藝局』考個匠師牌子,不比嫁人強?」
「嘖嘖,這世道真是變了……不過,變了好啊!我家那口子要是早些年能學門手藝,也不至於……」
當然,並非全是贊同。
豪強大戶、詩禮傳家的舊族內部,暗流湧動。
「荒唐!簡直是荒唐!女子豈能登堂入室,與男子同列?」
「祖宗家法還要不要了?女兒嫁出去便是外人,豈能回來分產?」
「寡婦再嫁?豈不是讓我族蒙羞?絕不可行!」
但,反對的聲音大多隻敢在深宅內院、密室之中低聲咆哮。
因為帝國的機器已經開動。
文化司的官吏帶著詔書和新的蒙學章程,開始走訪各縣。
天凰閣各地分舵,配合官府,開始籌備「女子技藝局」的師資與場地。
地方官府,無論內心如何想,在狄仁傑、包拯那「先斬後奏」的尚方寶劍威懾下,無人敢明目張膽地抵觸。
新政推行數年,早已建立起一套相對有效的基層執行與監督體系。
如今,這套體系被全力調動起來,為這五條前所未有的法令鋪路。
阻力必然存在。
但大勢,已然漸成。
文藝匯演的喧鬧徹底平息。
天佑城的治安壓力也隨之減輕。
萬民廣場的巨型舞台開始拆除,來自各地的優勝者們陸續領賞、返鄉,將帝都的見聞與震撼,帶回家鄉。
城北軍營。
陳慶之一身輕甲,立於校場點將台上。
下方,是整裝待發的五千白袍軍精銳。
文藝匯演期間,他們負責京畿防衛,如今盛會落幕,他們的使命再度轉向北方。
「將軍,各部已集結完畢。」副將上前稟報。
陳慶之微微頷首。
他目光掃過這些跟隨自己征戰多年、如今已擴編至十萬的子弟兵。
「陛下有令。」
他的聲音清晰傳開。
「北地初定,然邊境綿長,外患未絕。我白袍軍,當再度北上,與李靖元帥會師,共固帝國北疆。」
「此去,非為征戰,而為戍邊。然,枕戈待旦,不可一日鬆懈。」
「諸君,可願隨本將,再赴北地,衛我山河?」
「願隨將軍!衛我山河!!」五千將士,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陳慶之不再多言,轉身下台。
翻身上馬。
「出發!」
軍令既下,黑色洪流般的騎兵隊伍,井然有序地開出軍營,穿過漸復平靜的天佑城街道,向著北門而去。
陳慶之勒馬,最後回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奉天殿的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淡淡金輝。
他知道,朝堂上的風波,陛下已雷霆處置。
民間的變革,正在悄然發生。
而他與他的將士們,職責便是守住這變革的成果,讓帝國的邊疆,穩如磐石。
「駕!」
他一夾馬腹,匯入行軍洪流。
身影,逐漸消失在北去的官道盡頭。
天佑城。
在經歷了極緻的喧鬧與激烈的博弈後,似乎暫時恢復了往日的秩序與繁忙。
但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風吹過街道,捲起昨夜未掃凈的彩紙碎片。
新的種子已經播下。
隻待春風。
便可破土,生長。
指向一個或許截然不同的未來。
而禦座之上的那個人。
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手中硃筆,懸於新的奏章之上。
落下時。
便是又一道,改變這人間的軌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