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重逢
天命十九年,九月初九。
中央帝京,凰宮。
最高處的接引壇,位於英靈殿正上方三層,是整座凰宮最接近蒼穹的所在。
壇呈圓形,直徑三十三丈,以整塊月白石鋪就。
此刻,正是午時。
羲和的神光自天頂傾瀉而下,穿透那層半透明的金色靈能護罩,將整座接引壇照得通透明亮。
那光不灼人,是溫的。
壇中央,一座以太陽真火熔鑄的跨界接引法陣,正緩緩運轉。
法陣直徑五丈,呈九宮八卦布局,每宮每卦皆有金色的符文流淌,如活物。
東皇太一立於陣東,日冕金袍,手持神鍾。
後土立於陣西,玄黃宮裝,掌托息壤。
羲和立於陣南,赤金華服,周身日輝流轉。
常曦立於陣北,月白長裙,月華縈繞如紗。
四道超越凡俗的身影,靜靜佇立。
法陣中央,三道身影,正在逐漸凝實。
林婉兒站在陣前。
她今日未著十二章帝凰冕服,隻穿一襲月白色的常服,髮髻以一枚白玉簪綰起,再無任何飾物。
她的雙手,緊緊攥著。
指節泛白。
她望著那三道正在凝實的身影。
望著一息。
望著兩息。
望著三息。
光芒驟然收斂。
法陣中央,三個人,緩緩睜開眼。
林建國。
他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襯衫下擺紮在褲腰裡,褲腿有些短,露出一截腳踝。
他的頭髮花白,背有些佝僂,臉上滿是皺紋。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望著眼前這一切。
那高得看不到頂的穹頂,穹頂上緩緩運轉的周天星辰。
那四壁流動的山水畫卷,飛瀑流泉,煙霞繚繞。
那遠處懸浮於半空的廊橋與飛檐。
那四道周身縈繞著淡淡神光、令人不敢直視的身影。
那柔和得不知從何而來的光源,那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濃郁得彷彿呼吸一口都能醉了的……
他不知那是什麼。
他隻知道,這不是人間。
王秀英站在他身旁。
她的手,緊緊攥著丈夫的胳膊。
她的嘴唇在顫抖。
她的眼睛,也在看這一切。
看那穹頂的星辰,看那流動的山水,看那懸浮的宮殿,看那四道神光縈繞的身影。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站在陣前十步之外。
她穿著從未見過的華貴衣料,卻簡簡單單,沒有任何繁複的裝飾。
她的容貌,美得令人不敢直視。
不是那種刺目的美。
是一種溫潤的、深沉的、如海如淵的美。
她的雙眸,深邃得彷彿蘊含了整個宇宙的星辰。
她的臉上,有兩道淚痕。
淚水,正從那雙星辰般的眼眸中,不斷湧出。
王秀英看著那張臉。
她看著那眉眼,那輪廓,那嘴角微微顫抖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女兒最後一次回家過年時,站在門口對她笑的樣子。
那時女兒也是這樣的眉眼。
這樣的輪廓。
這樣的嘴角微微彎起的弧度。
可是……
可是那女兒,沒有這樣美。
沒有這樣……讓人不敢認。
她張了張嘴。
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
她想喊那個名字。
那個在心裡喊了二十三年的名字。
卻喊不出來。
林建國也在看。
他望著那張臉。
望著那雙淚流滿面的眼睛。
他的手,也在抖。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第一次學會走路,跌跌撞撞撲進他懷裡。
他想起女兒第一次喊「爸爸」,他高興得把她舉高高。
他想起女兒考上大學,他送她去車站,女兒回頭對他揮手,說,爸,你回去吧。
他想起女兒最後一次打電話,說,爸,我下周回來,想吃媽做的紅燒肉。
他想起那之後,再也沒有打通過的那個號碼。
他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
他不敢認。
他不敢。
林軒站在父母身後。
他四十多歲了,頭髮有些稀疏,面容憔悴。
他穿著那件廉價的灰色夾克,夾克的袖口磨得發白。
他獃獃地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他看著那穹頂的星辰,那流動的山水,那懸浮的宮殿,那四道神光縈繞的身影。
他看著那道月白色的、淚流滿面的身影。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想起前天。
前天,那兩個穿著古裝的人,找到他家。
那個青衫人說,令姐林婉兒,讓我們來的。
他當時以為自己在做夢。
後來,那兩個人說,要接他們去另一個世界。
去見姐姐。
爸媽不信。
他也不信。
但後來,那個青衫人拿出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行字。
那是姐姐的筆跡。
「爸,媽,小軒,等我。」
那筆跡,和二十三年前姐姐留在家裡的那些字條,一模一樣。
他們來了。
跟著那兩個人,走進一道光門。
然後,就到了這裡。
他看著眼前這道月白色的身影。
他看著她臉上的淚痕。
他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二十三年前,姐姐每次看他時一模一樣。
溫柔。
心疼。
還有一點……愧疚。
他張了張嘴。
嗓子啞了。
發不出聲。
林婉兒站在那裡。
她看著眼前這三個人。
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洗得發白的藍襯衫。
看著母親蒼老的臉,顫抖的手,眼睛裡那不敢置信的光。
看著弟弟稀疏的頭髮,憔悴的面容,廉價的舊夾克。
她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二十三年沒有她的人間,留下的所有痕迹。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滾落。
她一步跨出。
那一步,沒有動用任何修為。
隻是像一個最普通的、離家二十三年的女兒,撲向父母的懷抱。
她張開雙臂。
緊緊抱住母親。
緊緊抱住父親。
「爸!」
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
「媽!」
「是我!」
「是婉兒!」
「我回來了!」
「我把你們接來了!」
她哭喊著。
像一個孩子。
像一個二十三年前,還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孩子。
王秀英渾身僵硬。
她感受著這個擁抱。
真實的。
溫熱的。
顫抖的。
她聞到一股極淡的、熟悉的香氣。
那是女兒小時候,每次洗完澡後,身上都會有的味道。
她擡起手。
顫抖著。
撫上女兒的臉。
那張臉,美得不似凡人。
但觸感是真實的。
溫熱的。
淚水是真實的。
滾燙的。
那眉眼,那輪廓,那嘴角微微顫抖的弧度。
是她的女兒。
是她的婉兒。
「婉兒……」
她終於喊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二十三年的思念與絕望,與此刻鋪天蓋地的狂喜。
「我的婉兒啊——!」
她嚎啕大哭。
緊緊抱住女兒,像怕她再次消失。
林建國站在一旁。
他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他擡起手,用力拍著女兒的背。
一下。
又一下。
嘴唇哆嗦著,想說些什麼。
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有眼淚,不斷流下。
林軒站在他們身後。
他看著這一幕。
看著抱頭痛哭的父母和姐姐。
他的眼圈,紅得像要滴血。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那是他二十三年來,在夢裡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小軒。」
林婉兒鬆開父母,轉身。
她望著這個四十多歲的、憔悴的、頭髮稀疏的弟弟。
她想起他小時候。
那時他才六歲,她十二歲。
她帶著他跳繩,打彈珠,爬樹。
有一次他爬樹下不來,急得直哭。
她爬上去把他接下來,自己的裙子被樹枝劃破一道口子。
回家被媽罵了一頓。
她笑著說,沒事沒事,反正也穿舊了。
那時他拉著她的衣角,說,姐,你對我真好。
那時她揉著他的腦袋,說,傻小子,我是你姐啊。
此刻,她望著這個四十多歲的、憔悴的、頭髮稀疏的男人。
她張開雙臂。
用力抱住他。
「小軒。」
她的聲音哽咽。
「對不起。」
「姐回來晚了。」
「讓你和爸媽受苦了。」
林軒站在那裡。
他被姐姐抱著。
他感受著這個擁抱。
真實的。
溫熱的。
顫抖的。
他聞到了那個二十三年前熟悉的、姐姐身上的味道。
他忽然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他反手抱住姐姐。
抱得很緊。
像怕她再次消失。
「姐……」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
「姐……」
他隻會喊這一個字。
反反覆復。
淚水,打濕了林婉兒的肩頭。
林婉兒抱著弟弟。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
像二十三年前,每次他受委屈時,她做的那樣。
「在呢。」
她說。
「姐在呢。」
「再也不走了。」
東皇太一轉身。
他邁步,走出接引壇。
後土、羲和、常曦,亦轉身,隨他步出。
四道神光縈繞的身影,無聲離去。
陳平與陳慶之,站在接引壇邊緣。
他們望著那相擁而泣的一家四口。
陳平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極淡,卻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度。
「走吧。」
他說。
「讓陛下和家裡人,好好說說話。」
陳慶之點了點頭。
二人轉身,亦步出接引壇。
接引壇內,隻剩下那一家四口。
相擁著。
哭泣著。
用二十三年的思念,填補著二十三年的空白。
遠處,那懸浮的廊橋上,東皇太一駐足片刻。
他回頭,望了一眼接引壇的方向。
那雙深邃如宇宙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然後,他轉身。
繼續前行。
與此同時。
地球。
中國,江城。
老機械廠家屬院,四樓,東邊那戶。
老舊的防盜門前,一道身影,靜靜佇立。
東皇太一。
他沒有穿那襲日冕金袍。
此刻的他,隻是一襲尋常的深青色長衫,面容清雋如三十許人,周身沒有絲毫神光外溢。
他擡手。
那扇老舊的防盜門,無聲滑開。
他步入。
客廳不大,陳設簡陋。
老式的人造革沙發,坐墊塌陷。
茶幾上,壓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笑得很好看。
他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然後,他開始收拾。
沙發上的舊報紙,茶幾上的藥瓶,角落裡的老式電視機,廚房裡的鍋碗瓢盆,卧室裡的被褥衣物,書桌上的老電腦,書架上的舊書,牆上的獎狀,門框上的福字。
所有的一切。
大到那張睡了三十年的木床,小到抽屜角落裡一枚生鏽的頂針。
他沒有遺漏任何東西。
他走過之處,那些物品便如被無形的力量牽引,一件件消失於他袖口那以太陽真火開闢的須彌空間之中。
約莫一炷香後。
整間屋子,空無一物。
隻有牆上的獎狀,他還留著。
他站在那面斑駁的牆前。
望著那些獎狀。
三好學生。
優秀少先隊員。
作文比賽一等獎。
每一張,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林婉兒。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擡手。
那些獎狀,也消失了。
他轉身。
走出這間空蕩蕩的屋子。
防盜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他站在樓道裡。
樓道昏暗,聲控燈早已壞了多年。
他沒有再看那扇門。
隻是邁步,走向樓梯。
身影,漸漸消失於黑暗之中。
天命十九年,九月初九。
申時。
凰宮,接引壇。
林婉兒鬆開弟弟。
她轉身,望向父母。
她望著父親花白的頭髮,母親蒼老的容顏。
她輕輕跪下。
額頭,觸地。
「爸,媽。」
她的聲音,不高。
卻字字清晰。
「女兒不孝。」
「讓二老,苦了二十三年。」
林建國站在那裡。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隻是走過去。
蹲下。
扶住女兒的肩膀。
「起來。」
他的聲音沙啞。
「地上涼。」
林婉兒擡起頭。
她望著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著。
但沒有怨。
隻有愛。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是她二十三年來,從未有過的。
像女兒。
像孩子。
她起身。
又抱住了父親。
「爸。」
她說。
「我帶你去看。」
「看我的江山。」
窗外,那輪九月初九的夕陽,正緩緩沉落。
金紅色的光芒,鋪滿整座凰宮。
鋪滿那座懸浮於天際的神跡之城。
鋪滿那十億三千萬平方公裡的疆土。
鋪滿那四十三億九千萬黎庶的未來。
林建國站在那裡。
他被女兒牽著。
他望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金紅色的、如神話般的景象。
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
他等了二十三年。
每一天,都以為再也見不到女兒了。
每一天,都隻能在夢裡,喊她的名字。
此刻,女兒就在身邊。
牽著他的手。
對他說,爸,我帶你去看,看我的江山。
他忽然老淚縱橫。
但沒有哭出聲。
隻是笑著。
笑著流淚。
王秀英走過來。
站在丈夫身邊。
也望著窗外那片神話般的景象。
她的手,被女兒的另一隻手,輕輕握住。
林軒也走過來。
站在母親身邊。
他沒有說話。
隻是望著窗外。
望著那輪沉落的夕陽。
望著那座懸浮的宮殿。
望著這片陌生而神奇的、姐姐的江山。
他忽然覺得。
二十三年的苦,值了。
接引壇內,再無聲音。
隻有一家四口,並肩站著。
望著窗外。
望著那輪夕陽,緩緩沉入地平線。
望著那座神跡之城,在暮色中漸次亮起萬家燈火。
望著這片二十三年的思念,終於在此刻,化為永恆的團圓。
(第七百五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