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前五日，靖安王府書房裡的燈徹夜未熄。

　　雲芷將南巡路線圖鋪在案上，指尖沿著那道朱紅標記的路線緩緩移動。徐州、揚州、蘇州、杭州......每一處駐蹕行宮，每一段必經之路，她都仔細查看。

　　「陛下此次南巡，沿途州縣皆已戒嚴，按理說安保無虞。」墨影立在案前，沉聲道，「但屬下總覺得，太過平靜反而不對。」

　　雲芷擡頭：「你也有這種感覺？」

　　墨影點頭：「邊境叛亂雖平，餘孽未盡。朝中勢力錯綜複雜，難保沒有人想藉機生事。尤其......」他頓了頓，「沈貴人禁足已有月餘，卻安分得反常。」

　　這不約而同的疑慮，讓書房氣氛更加凝重。

　　雲芷沉吟片刻，指向輿圖上某處：「這段山谷，地勢險要，兩側山崖陡峭，中間官道狹窄，是最容易設伏的地方。陛下車駕經過時，需格外當心。」

　　墨影細看那處，正是周美人從太監身上搜出的路線圖中，被硃筆圈出的位置。

　　「王妃懷疑，真有人要在此處動手？」

　　「不得不防。」雲芷起身，走到窗前，「沈若雁禁足，卻未必束手。她在宮中經營多年，眼線遍布，若真有心謀劃，禁足反而成了掩護。」

　　窗外夜色濃重，星月無光。秋風穿過庭院，捲起落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竊竊私語。

　　「墨影。」雲芷轉身，「你從暗衛中挑選二十人，喬裝改扮，混入南巡隊伍。不必貼身保護陛下，隻需暗中觀察，一旦發現異常，立即示警。」

　　「那王妃的安全......」

　　「我有青黛和四名女衛，足夠了。」雲芷道，「你的任務是確保陛下萬無一失。另外，沿途州縣的情報網也要動起來，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及時上報。」

　　墨影領命，卻又道：「還有一事。瑞王負責南巡籌備，所有隨行人員名單、車馬安排，皆經他手。若他......」

　　後面的話沒說，但意思明白。瑞王若有異心，在南巡安保上做些手腳，簡直易如反掌。

　　雲芷沉默良久。瑞王的心思，她何嘗不知？這位王爺表面溫和，實則深不可測。他與蕭絕在朝中分庭抗禮，若借南巡之機對皇帝不利，再嫁禍蕭絕，便是一箭雙鵰。

　　可這些終究是猜測，沒有證據。

　　「瑞王那邊，我自有安排。」雲芷最終道，「你且去準備吧。記住，南巡途中，眼睛要亮，耳朵要靈，但嘴巴要緊。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能漏。」

　　「屬下明白。」

　　墨影退下後，雲芷獨自在書房中踱步。她走到多寶格前，取下一個小玉盒。盒中是一枚凰玉，溫潤剔透，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紅光。

　　這玉能預警察毒，能辨識藥性，是她最大的倚仗。可它能否預警刀兵之險，能否預知人心之惡？

　　雲芷將凰玉握在掌心，冰涼觸感讓她心神稍定。無論如何，她既隨行南巡，就要護陛下周全，也要護自己周全。

　　次日，她遞牌子進宮，求見皇後。

　　坤寧宮裡葯香依舊，皇後氣色已好了許多，正靠在榻上聽宮女念詩。見雲芷來，她屏退左右，笑道：「你來得正好，本宮正悶得慌。」

　　雲芷行禮後，並未寒暄，直接道明來意：「娘娘，臣婦此次隨陛下南巡，心中有些不安，特來求娘娘一件事。」

　　皇後斂了笑意：「何事？」

　　「臣婦想請娘娘，留意宮中動向。」雲芷壓低聲音，「尤其是......沈貴人那邊。」

　　皇後眉頭微蹙：「她不是禁足了嗎？」

　　「禁足是真，但未必安分。」雲芷將靜心庵的發現、周美人從太監的蹊蹺死亡，一一告知。最後道：「臣婦懷疑，沈若雁在謀劃什麼，且與南巡有關。」

　　皇後臉色漸漸凝重。她執掌後宮多年，自然知道沈若雁的手段。若真如雲芷所說，那這場南巡，恐怕危機四伏。

　　「你要本宮如何做？」

　　「請娘娘加派可靠人手，暗中監視沈貴人寢宮。」雲芷道，「若有異常，立即密報陛下。另外，周美人、李才人那裡，也要留意。她們近日與沈貴人走動頻繁，恐有牽連。」

　　皇後點頭：「本宮知道了。你放心南巡，宮中有本宮在，翻不了天。」

　　有了皇後這句話，雲芷心中稍安。離開坤寧宮時，她在宮道上遇見了一個人——二皇子蕭宸。

　　蕭宸仍是那副淡泊模樣，青衫素履，手持書卷，像是剛從文淵閣出來。見到雲芷，他微微頷首：「王妃這是要出宮？」

　　「是。」雲芷還禮，「殿下這是......」

　　「去給父皇請安，順便送幾卷新抄的佛經。」蕭宸頓了頓，忽然道，「聽聞王妃要隨駕南巡？」

　　雲芷點頭。

　　蕭宸沉默片刻，低聲道：「路途遙遠，王妃保重。」說罷，便錯身而過。

　　雲芷走了幾步，忽然回頭。蕭宸的背影在宮道盡頭漸行漸遠，秋風捲起他的衣袍，顯得有些蕭索。

　　她心中一動。蕭宸方才那句話，說得平淡，可那語氣中的關切，卻不像客套。

　　這位二殿下，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出宮回府的路上，雲芷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蕭宸幫她核查信件，拒受封賞，如今又出言提醒......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刻意疏遠。

　　就像下棋，每一步都落在最該落的位置。

　　若他是友，自然再好不過。若他是敵......

　　雲芷不敢再想。

　　馬車在靖安王府門前停下時，青黛迎上來，臉色有些異樣。

　　「王妃，方才收到消息。」她湊近低語，「咱們盯著的那個趙姓商人府邸，昨夜遭了賊。賊人什麼都沒偷，隻燒了一間書房。等救火的人趕到，所有賬冊信件都已化為灰燼。」

　　雲芷心頭一沉：「人呢？」

　　「趙老闆三日前就離京了，說是去江南進貨。」青黛道，「他府中下人說他走得匆忙，隻帶了一個小包裹，不像出遠門的樣子。」

　　這是毀屍滅跡，切斷線索。

　　沈若雁的動作，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狠。

　　雲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不安。南巡在即，已無退路。她隻能步步為營，見招拆招。

　　當夜，她將凰玉貼身戴好，又檢查了藥箱中的各種解毒丸、金瘡葯、救命丹。青黛和四名女衛也整裝待發，個個神情肅穆。

　　蕭絕從身後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

　　「一定要平安回來。」他聲音沙啞，「我在京城等你。」

　　雲芷轉身，撫上他的臉：「你也是。朝中局勢複雜，瑞王虎視眈眈，你要萬事小心。」

　　兩人相擁良久，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窗外月明星稀，秋風依舊。而一場關乎生死、關乎江山的南巡，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