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偏殿，沉水香的清冽氣息也壓不住那股若有若無的藥味。

　　皇後比前幾日更見憔悴，眼底青黑，即便敷了脂粉也難以完全掩蓋。她揮手屏退左右，隻留心腹周嬤嬤在門口守著。

　　「芷兒，坐。」皇後指了指身邊的錦凳，聲音透著疲憊，「三日後陛下召見宗室子弟，名義上是考校學問，賞菊品茶。本宮已安排妥當，屆時你以『奉上新調配的安神茶』為由近前，借奉茶之機診脈。時間不會太長，你要仔細。」

　　「臣女明白。」雲芷點頭，「隻是娘娘，陛下日常飲食、用藥，經手之人可都可靠？」

　　皇後苦笑：「禦膳房、太醫院，盤根錯節，哪裡說得上全然可靠？陛下近身伺候的，倒是幾個幾十年的老人，但……人心易變。尤其是陛下龍體欠安這段時日，東宮和三皇子府的手，伸得越來越長。」

　　她壓低了聲音，「本宮懷疑，太醫院有人被收買了，否則陛下之症，不會診斷得如此含糊。」

　　「娘娘可曾暗中查過陛下的飲食藥渣？」

　　「查過。明面上的湯藥方子並無問題，藥渣也看不出異常。但本宮總覺不對。」皇後揉了揉額角，「芷兒，你醫術通神，此次診脈，務必看出端倪。若陛下真是中毒……這宮裡，怕是要翻天了。」

　　雲芷能感受到皇後深藏的恐懼與無力。皇帝若被證實中毒，下毒者很可能是他的兒子，這不僅是謀逆，更是倫常慘變。皇後身為中宮，處境將極度危險。

　　「娘娘放心，臣女定當儘力。」雲芷承諾道，又問，「三殿下（蕭煜）近日頻繁出入兵部，太子殿下監國理政，可有什麼特別動向？」

　　皇後神色更冷：「太子借著監國名頭，已更換了好幾位關鍵位置的官員，安插了自己的人。

　　兵部那邊，三皇子以『統籌邊防後勤』為由，調閱了大量機密檔案，還頻繁與一些中下層將領接觸。

　　陛下……陛下有時清醒，過問幾句，他們便以『為君分憂』搪塞過去。陛下精力不濟，往往也就不深究了。」

　　她握住雲芷的手，指尖冰涼：「芷兒，絕兒在邊境可還穩得住？京中情勢，本宮越發覺得心驚。他們兄弟二人，怕是等不及了。」

　　雲芷反手握緊皇後的手，傳遞一絲暖意和力量：「王爺雖受傷初愈，但根基未損，邊境將士大多忠心。

　　左賢王雖在等待援軍，王爺已有防備。娘娘在宮中，務必保重自身，飲食起居多加小心。若有急事，可讓人送信到王府，或通過陳侍郎轉達。」

　　皇後眼眶微紅，點了點頭。

　　離了鳳儀宮，雲芷心情沉重。皇帝的病、宮中的暗流、太子與三皇子的緊逼……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即將爆發的臨界點。

　　剛出宮門，早已等候的翠兒迎上來，低聲道：「小姐，陳侍郎府上來人，說侍郎有要事相商，請小姐方便時過府一敘。」

　　雲芷看看天色，已是申時（下午三點）。「現在就去。」

　　陳侍郎府邸位於城東清貴之地，門庭不算顯赫，卻透著書卷清氣。雲芷從側門而入，直接被引至書房。

　　陳侍郎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穩。見雲芷到來，屏退下人，開門見山：「王妃，兩件事。第一，您讓下官查的，近半年與海貨、特殊藥材交易相關的生面孔，有些眉目了。

　　城南『福海記』貨棧，三個月前新來了一位賬房先生，姓賈，自稱泉州人士，但口音有些怪異，不似閩南腔調。

　　此人深居簡出，但貨棧進出的貨物裡，偶爾有些不在明賬上的『海珍』，據夥計酒後失言，像是從極遠、風險極大的海域弄來的稀罕物。下官已派人暗中盯著。」

　　海珍？風險極大的海域？靈淵海？

　　雲芷精神一振：「第二件呢？」

　　陳侍郎面色凝重：「第二件是關於腐骨毒。下官通過刑部一位故交，調閱了近年來所有與『腐骨』『蝕骨』類奇毒相關的卷宗，發現十五年前，南疆曾爆發過一次類似的毒患，一個寨子近百人中毒，癥狀與腐骨毒有六七分相似。

　　當時朝廷派了太醫和刑部仵作前往，記錄顯示，毒源疑似一種生長在瘴氣沼澤深處的『鬼面藤』花果煉製。但卷宗最後記載，『鬼面藤』已被當地巫祝帶領族人焚毀，配方也應失傳。」

　　「南疆……」雲芷若有所思。赤魘用的血蠱粉也出自南疆。莫非腐骨毒與南疆有關？太子黨與蒼狼國勾結，蒼狼國又可能聯絡了南疆勢力？

　　「卷宗還提了一句，」陳侍郎壓低聲音，「當年前往調查的太醫中，有一人姓劉，如今已是太醫院副院判。而這位劉副院判，與東宮一位屬官是連襟。」

　　雲芷眸色一冷。線索似乎開始串聯了。太醫院可能的叛徒，腐骨毒的來源，太子黨的勾結……

　　「陳大人，此事關係重大，還請繼續暗中詳查，尤其是這位劉副院判近日動向，以及『福海記』那位賈賬房的底細。切記，千萬小心，勿要打草驚蛇。」

　　「下官明白。」

　　離開陳侍郎府，馬車行駛在漸暗的街道上。華燈初上，夜市將開，京城依舊喧囂，但這喧囂之下，暗湧的危機已越來越清晰。

　　回到王府，雲芷立刻召來影七和赤璃，將宮中與陳侍郎處所得信息告知。

　　「南疆、鬼面藤、太醫院、海貨……」赤璃蹙眉，「這些碎片，似乎能拼湊出點什麼。若腐骨毒真與南疆古老毒術有關，那煉製者或許並非普通人，可能懂得一些失傳的巫毒之法，甚至……與某些禁忌存在有牽連。」

　　「你的意思是，可能也與靈淵海的秘密有關聯？」雲芷問。

　　「不確定。但靈淵大陸廣袤，南疆密林深處據說有通往地下暗海或古老遺迹的通道，未必沒有可能。」赤璃道，「三日後慈安寺之約，或許能讓我們離真相更近一步。」

　　影七則彙報：「慈安寺後山松林地形已勘測完畢，適合設伏的地點有三處，屬下已安排人手提前隱匿。另外，按照王妃吩咐，加派了監視『福海記』和劉副院判府邸的人手。」

　　雲芷頷首，剛要再吩咐什麼，書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妃！邊境加急信！」是負責信件的護衛，聲音帶著急切。

　　雲芷心頭一跳，接過竹筒，迅速拆開。依舊是陸明淵筆跡，但字跡比上次更顯倉促：

　　「王妃鈞鑒：左賢王援軍已至，約兩萬騎，裝備精良，似非尋常蒼狼部眾，軍中可見黑旗與詭異圖騰（已繪簡圖附上）。

　　王爺判斷，此乃蒼狼國秘密培養之『狼骸精騎』，戰力兇悍。且援軍中有數名黑袍人，行動詭秘，疑似巫祝或毒師。王爺已加固營防，準備迎戰。

　　然探子另報，京城方向似有神秘人攜重金潛入蒼狼主營，身份不明。王爺憂心京中，再三囑咐王妃務必謹慎。另，王爺身體恢復良好，請王妃寬心。」

　　信紙末端，果然附了一幅粗糙但特徵明顯的圖騰簡圖——那是一面黑色旗幟上，綉著似龍非龍、似蛇非蛇的扭麴生物，環繞著一枚模糊的、有稜角的碎片狀圖案。

　　雲芷盯著那碎片狀圖案，呼吸微窒。

　　那形狀……與她神魂中的凰玉碎片，何其相似！還有那扭曲的生物圖騰，隱隱與赤璃描述的「孽龍」形態有幾分呼應。

　　黑旗，詭異圖騰，疑似巫祝毒師，攜帶重金的京城神秘人……

　　「赤璃，你看這個。」雲芷將簡圖遞過去。

　　赤璃隻看一眼，臉色驟變：「這是……『瀆神之龍』的簡化圖騰！我在族中殘卷的禁忌篇裡見過類似的記載！還有這碎片標誌……他們是在尋找，或者崇拜與凰玉碎片相關的力量！」

　　雲芷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左賢王的援軍，並非普通軍隊，而是與靈淵海古老禁忌相關的勢力？攜帶重金的京城神秘人，是太子黨？三皇子黨？還是……那個帷帽男子背後的勢力？

　　邊境戰事升級，竟也隱隱與靈淵海的秘密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