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左都禦史李崇明，年過五旬，鬚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他接過影七遞上的拜帖和那半塊黑蛛令時，眉頭便深深皺起。

　　「靖安王府昨夜遇襲，俘獲刺客，指認三皇子府趙管事？」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低沉，「影侍衛，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知誣陷皇子是何等重罪？」

　　影七單膝跪地，神色肅然：「李大人，王妃命屬下前來，並非要大人偏袒，隻求一個公道。黑蛛令在此，刺客口供已錄，人證物證俱在。王妃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若三殿下果真清白，調查便是最好的證明；若有人蓄意構陷，也望大人能揪出幕後真兇，還王府一個交代。」

　　李崇明凝視他片刻，緩緩點頭：「本官知道了。此事，本官會親自督查。」

　　他並未承諾什麼，但「親自督查」四字，已足夠表明態度。

　　消息很快傳開。

　　三皇子蕭煜回府後，當即命人徹查府中所有管事、僕役，果然找到一個姓趙的採買管事。但那人三日前便告假回鄉，說是老母病重，至今未歸。派人去他家鄉查問，鄰舍皆說趙家老母身體康健，從未生病，而那趙管事也根本未曾回鄉。

　　人，失蹤了。

　　與此同時，都察院在追查黑蛛令線索時，竟真的在京郊一處荒宅中，找到了幾名行蹤詭秘的南疆人。雙方交手，南疆人死傷過半，餘者逃竄，但從屍體上搜出了完整的黑蛛令，以及——幾封與北境蒼狼國來往的密信殘片！

　　信是用南疆文字書寫，經精通南疆語的官員翻譯，內容令人心驚：信中提及「助蒼狼破關」「亂天宸後方」「配合京城行動」等語，落款處有一個模糊的圖騰，與黑蛛令上的蜘蛛圖案有七分相似！

　　「黑蛛門殘黨，竟與蒼狼國勾結？！」李崇明震怒，當即上書太子，請求嚴查。

　　朝野嘩然。

　　三皇子府管事失蹤、南疆黑蛛門與蒼狼國勾結的密信、靖安王府遇襲……這些線索看似指向三皇子，卻又處處透著詭異。若真是三皇子勾結外敵刺殺雲芷，何必用自家管事？又何必留下黑蛛令這等明顯線索？

　　一時間，京城流言再起：有人說是三皇子所為，有人說是太子嫁禍，更有人說，是那神秘的第三方勢力在攪渾水，意圖挑起天宸內亂！

　　東宮。

　　蕭景將密報重重摔在案上，臉色鐵青：「好一個雲芷！好一個禍水東引！」

　　幕僚低聲道：「殿下，如今三皇子被牽扯，都察院盯得緊，我們若再對雲芷出手，恐引火燒身……」

　　「本宮知道！」蕭景煩躁地踱步，「但邊境戰事已起，蕭絕手握重兵，若讓他再立戰功，歸來之日，便是本宮地位動搖之時！雲芷是他軟肋，必須除掉！」

　　「或許……可以從邊境入手。」另一名幕僚陰聲道，「王爺剛出征，若能讓他『出事』，雲芷在京城便失了倚仗，屆時再對付她，易如反掌。」

　　蕭景腳步一頓，眼神幽深：「你是說……」

　　「蒼狼國十萬大軍，戰場刀劍無眼。」幕僚聲音壓低，「若有人『不小心』將王爺的行蹤，透露給蒼狼國……」

　　殿內燭火跳躍，映著蕭景變幻不定的面容。

　　良久，他緩緩坐下，指尖敲擊桌面：「此事，須做得乾淨。」

　　「屬下明白。」

　　靖安王府雖毀，但雲芷並未搬回，依舊留在西市芷心堂後院。這裡前堂是醫館，後院有密室，連通著幾條隱蔽巷弄，易於轉移，也便於獲取市井消息。

　　赤璃對黑蛛令的研究有了進展：「這木牌以『陰魂木』製成，浸泡過七七四十九種毒蟲屍液，佩戴者長期接觸，會逐漸被毒性侵蝕，變得不畏疼痛、不懼生死，但壽命極短，最多活不過五年。黑蛛門當年便是用此法控制死士。」

　　「陰魂木……」雲芷沉吟，「此物生長在何處？」

　　「南疆極陰之地，迷霧沼澤深處。」赤璃道，「但二十年前黑蛛門覆滅時，據說其總壇被焚，陰魂木林也應毀於一旦。如今重現，隻有兩種可能：一是當年有殘黨偷偷保留了樹種；二是……有人重新找到了陰魂木的培育之法。」

　　雲芷想起烏桑，想起那個尋找蠱蟲的啞鈴女子。南疆巫蠱之術，與這陰魂木、黑蛛門，是否同出一源？

　　「王妃，」翠兒匆匆進來，手中拿著一封簡訊，「陳侍郎讓人暗中送來的。」

　　雲芷展開，隻有一行字：太子黨與蒼狼國邊境將領有秘密聯絡，疑似傳遞軍情。

　　她瞳孔驟縮。

　　果然，他們要對蕭絕下手了！

　　邊境遙遠，書信往返至少十日，她即便此刻傳信提醒，也未必來得及。況且，若無確切證據，貿然指認太子通敵，反會打草驚蛇。

　　「影七。」雲芷喚道。

　　「屬下在。」

　　「我們安插在太子府的眼線，可能接觸到核心密信？」

　　影七搖頭：「太子府戒備森嚴，核心密信皆由太子心腹親自傳遞，外人難以接近。」

　　雲芷閉了閉眼。不能慌，越是這樣時候，越要冷靜。

　　蕭絕不是莽夫，他既知邊境有狼骸騎兵，有邪術圖騰，必會謹慎行事。況且，她給了他破邪散，他身邊還有墨風等忠心將領……

　　「飛鴿傳書給王爺，」她睜開眼，聲音沉穩，「隻寫四字：小心內鬼。不必多言，他自會明白。」

　　「是！」

　　信剛送出兩日，一個更驚人的消息，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砸向了京城——

　　「報——邊境急報！靖安親王蕭絕率精銳小隊探查敵營，於黑風谷遭遇埋伏，與小隊失聯，下落不明！前線副將請求朝廷速派援軍，並……另議主帥！」

　　「轟——」

　　整個朝堂，炸了。

　　蕭景猛地從監國位上站起，臉上震驚與狂喜交織，卻又強行壓下，化作沉痛：「怎會如此？！王爺用兵如神，何以中伏失聯？！」

　　傳令兵跪在殿中，渾身塵土，聲音嘶啞：「回殿下，王爺本欲探查狼骸騎兵虛實，行蹤極為隱秘。但蒼狼國似早有準備，在黑風谷設下三重埋伏，更有……更有天宸制式軍弩！王爺力戰不敵，墜入深谷，生死不明！」

　　天宸制式軍弩！

　　滿殿死寂。所有人心中都浮起同一個念頭：有內鬼！有人將蕭絕的行蹤，賣給了蒼狼國！

　　雲芷站在殿中，臉色霎時蒼白如紙。

　　她料到太子黨會動手，卻沒料到，他們竟如此狠毒，竟真敢勾結外敵，謀害主帥！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讓她維持著最後的清醒。她不能倒，不能亂。

　　「王妃節哀。」蕭景看向她，語氣沉重，「王爺為國捐軀，實乃天宸之痛。本宮定會奏請陛下，追封王爺為忠勇王，厚待王府家眷。」

　　這話，已是將蕭絕定為「殉國」。

　　雲芷緩緩擡眸，看向蕭景。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

　　「太子殿下，」她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王爺隻是失聯，並非確認殉國。此時追封，為時過早。」

　　蕭景蹙眉：「黑風谷乃絕地，墜入者九死一生。王妃還是……早做準備。」

　　「準備什麼？」雲芷忽然笑了，笑容冰冷，「準備接受王爺已死，然後乖乖交出王府權柄，任人宰割？」

　　蕭景面色一沉：「雲芷，你放肆！」

　　「臣女不敢。」雲芷斂衽，姿態依舊恭敬，說出口的話卻字字如刀，「臣女隻是提醒殿下，王爺出征前，曾與臣女約定，每五日飛鴿傳書一次。昨日，臣女剛收到王爺書信，言及已尋到狼骸騎兵弱點，不日將有破敵之策。這樣一位運籌帷幄的主帥，怎會輕易中伏墜谷？」

　　她環視滿殿文武，聲音清越：「除非——有人將王爺的行蹤，賣給了敵軍！」

　　滿殿嘩然！

　　蕭景臉色鐵青：「雲芷，你無憑無據，休要胡言！」

　　「臣女是否有憑據，查了便知。」雲芷轉身，面向眾臣，一字一句，「臣女請求太子殿下，即刻徹查兵部、驛傳司、以及所有可能接觸軍情之人！尤其是……與蒼狼國邊境將領有過秘密聯絡者！」

　　她目光如刃，直刺蕭景。

　　蕭景袖中拳頭緊握，面上卻不得不道：「此事……本宮自會督查。」

　　「另外，」雲芷繼續道，「王爺失聯，前線不可無主。臣女請求——由副將墨風暫代主帥之職，穩守防線，同時派出精銳小隊，搜尋王爺下落！」

　　「荒唐！」三皇子蕭煜終於出聲，他雖被黑蛛令一事牽扯，但此刻也忍不住了，「墨風乃一介副將，何德何能暫代主帥？邊境十萬大軍，豈能兒戲！」

　　「那依三殿下之見，該由誰接手？」雲芷反問。

　　蕭煜一噎。他本想推薦自己人，但此刻開口，未免顯得吃相太難看。

　　蕭景沉吟片刻，道：「主帥之事，關乎國本，需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確認王爺生死，穩定軍心。」

　　雲芷心中冷笑。他們果然想趁機奪兵權。

　　她不再多言，隻深深看了蕭景一眼，轉身退出大殿。

　　背影挺直，步伐堅定，不見半分踉蹌。

　　但一出宮門，登上馬車，她便猛地捂住心口，一口鮮血噴在帕子上。

　　「小姐！」翠兒驚呼。

　　雲芷搖頭，擦去嘴角血漬，臉色白得嚇人，眼神卻亮得駭人：「我沒事。」

　　她隻是，心疼得厲害。

　　蕭絕……你一定不能有事。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