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芷心堂」後院密室。

　　燭火將牆壁照得昏黃，空氣中瀰漫著草藥與陳舊木料混合的氣味。雲芷換了身素青布裙，髮髻簡單挽起，面上看不出半分劫後餘生的慌亂。

　　影七跪在面前，正在稟報後續：「……王府大火已被京兆尹派兵撲滅，但前院書房、東廂房已燒毀大半。京兆尹初步查驗，稱是『燭火不慎引發火災』，已將此事壓下。」

　　「壓下？」雲芷冷笑，「動用軍弩、磷火箭，夜襲親王正妃府邸，這等驚天大案，一句『燭火不慎』便想掩蓋過去？」

　　「是太子黨施壓。」影七低聲道，「天亮前，東宮便派人去了京兆尹衙門。另外……」他頓了頓，「宮中傳出消息，太子殿下今日早朝，將正式奏請陛下，廢黜您的郡主封號。」

　　翠兒端來熱茶的手一抖，茶水險些潑出：「他們、他們怎麼敢！小姐是陛下親封的芷安郡主！」

　　「他們自然敢。」雲芷接過茶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蕭絕離京，陛下昏迷，皇後與德妃雖有心維護，但太子監國，三皇子掌部分兵權——此刻，是他們剷除異己的最佳時機。」

　　她垂眸看著茶湯中舒展的葉片，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廢封號隻是第一步。接下來，他們會羅織更多罪名：

　　昨夜王府『失火』，他們大可說是我『私藏違禁火器、不慎引發』；再聯繫前些日子的巫蠱流言、陛下中毒嫌疑……數罪並加，足夠將我打入天牢，甚至暗中處決。」

　　影七握拳：「王妃，屬下可護送您暫離京城，去北境與王爺匯合……」

　　「不。」雲芷擡眸，眼底一片清冽，「此時離京，便是坐實了罪名，更會牽連蕭絕——通敵叛逃、畏罪潛逃，什麼帽子都能扣上。我要留在京城，不僅要留下，還要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讓他們所有的算計，都落空。」

　　密室門被輕輕叩響，赤璃閃身而入，手中拿著一個小布包：「王妃，從被俘死士身上搜出的東西。」

　　雲芷打開布包。裡面是幾枚銅錢、一把匕首、一個火摺子，以及——半塊碎裂的黑色木牌。木牌邊緣焦黑，似被火焰灼燒過，但殘留的部分仍能看出雕刻的紋路：一隻猙獰的蜘蛛，腹部有暗紅色斑點。

　　「黑蛛令。」赤璃低聲道，「南疆『黑蛛門』的信物。此門專司刺殺、刺探，門徒皆以毒蟲淬鍊身體，不畏尋常疼痛。但……」她皺眉，「黑蛛門二十年前便已覆滅，據說是因觸怒南疆王族，被剿殺殆盡。怎會重現天宸？」

　　雲芷指尖撫過木牌上那隻蜘蛛。紋路陰冷，觸手似有微弱的麻痹感。

　　昨夜刺客袖口的暗紅紋路，與這蜘蛛腹部的斑點，顏色一模一樣。

　　「不是三皇子。」雲芷忽然道。

　　影七一怔：「王妃是說……」

　　「昨夜襲擊，不是三皇子所為。」雲芷將木牌放回布包，「三皇子雖陰險，但他培養的死士，多半是軍中退下的悍卒或江湖亡命徒，行事風格狠辣直接，不會用南疆巫門的信物。這『黑蛛令』，更像是有人故意留下，嫁禍給他。」

　　「那會是誰？」翠兒聲音發顫，「太子？還是……那個第三方？」

　　雲芷沒有回答。她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簡易的京城勢力圖。指尖劃過東宮、三皇子府、悅來客棧、福海記、京畿大營……最後停在皇宮的位置。

　　「無論幕後是誰，他們的目的是一緻的：殺我，亂蕭絕之心，拖垮邊境戰事。」她轉身，目光如冰，「既然如此，我便給他們一個『亂』的機會。」

　　「影七，你親自去一趟都察院左都禦史李大人府上。」

　　雲芷走回桌邊，提筆疾書，「不必暗中，就光明正大地去，以靖安王府長史的身份，遞上拜帖，就說——王府昨夜遭襲，俘獲刺客三名，其中一人招供，指認主謀乃三皇子府趙管事。本妃請李大人主持公道，徹查此案。」

　　影七瞳孔微縮：「王妃，此舉恐打草驚蛇……」

　　「我就是要打草驚蛇。」雲芷將寫好的信遞給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蛇不出洞，如何看清是幾條蛇，又各自藏在哪片草裡？」

　　影七恍然，雙手接過信：「屬下明白！」

　　「赤璃，」雲芷又看向南疆女子，「你繼續研究那半塊黑蛛令，看能否從中找出黑蛛門殘黨的蹤跡，或者——它與烏桑、啞鈴女子之間的關聯。」

　　「是。」

　　「翠兒，」雲芷最後看向丫鬟，「去準備朝服。一個時辰後，我要進宮。」

　　翠兒大驚：「小姐，太子正要廢您封號，此刻進宮豈非自投羅網？」

　　「羅網早已張開，避是避不開的。」雲芷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清冷素凈的臉，「與其等他們來擒，不如我主動入局。我倒要看看，這朝堂之上，究竟有多少人，急著要我雲芷的命。」

　　辰時三刻，皇宮，太和殿。

　　龍椅上依舊空懸，太子蕭景端坐監國位，面色沉肅。殿下文武百官分立，氣氛凝重中透著詭異的躁動。

　　果然，朝議剛起，便有禦史出列，手持奏摺，聲音洪亮：「臣啟奏太子殿下！芷安郡主雲芷，自受封以來，屢涉巫蠱、下毒之事，京城流言紛紛，民心不安。

　　昨夜靖安王府又突發大火，京兆尹雖暫定『意外』，然王府乃親王正妃居所，防衛森嚴，何以輕易『失火』？臣疑其中有詐！為肅清朝綱、安定民心，臣奏請——暫廢雲芷郡主封號，令其閉府思過，待諸事查明，再行定奪！」

　　「臣附議！」

　　「臣亦附議！」

　　短短片刻，竟有七八名禦史接連出列，言辭激烈，皆指向雲芷「德行有虧」「涉事不明」。

　　太子黨官員暗中交換眼色，三皇子黨則冷眼旁觀。林楓、陳侍郎等人面色鐵青，正要反駁，殿外忽然傳來通報：

　　「芷安郡主雲芷，殿外求見——」

　　滿殿嘩然！

　　蕭景眼底掠過一絲錯愕，隨即恢復平靜：「宣。」

　　殿門開啟，晨光湧入。一道素青身影逆光而入，步態從容，衣袂微揚。

　　雲芷未著郡主朝服，隻一身簡單布裙，發間簪一支素銀簪，面上脂粉未施，卻清麗如出水芙蓉。她行至殿中，斂衽行禮：「臣女雲芷，參見太子殿下。」

　　姿態端莊，聲音清越，不見半分怯懦。

　　蕭景眯了眯眼：「雲芷，你來得正好。方才諸位禦史所奏，你可聽見？」

　　「臣女聽見了。」雲芷直起身，目光平靜掃過那幾名禦史，「諸位大人說臣女涉巫蠱、下毒，又說王府失火有詐——不知可有實證？」

　　一名禦史冷笑：「郡主何必裝糊塗？前些日子宮中巫蠱案、陛下中毒案，哪一樁與你無關？京城百姓皆傳，郡主擅用毒術，甚至……以人試藥！」

　　「哦？」雲芷微微挑眉，「大人說『百姓皆傳』，那便是沒有實證了？既然沒有實證，僅憑流言蜚語，便要廢黜陛下親封的郡主封號——大人眼中，可還有陛下，還有國法？」

　　那禦史一噎。

　　另一人搶道：「那昨夜王府大火又如何解釋？京兆尹勘查，火源起自書房，而書房乃郡主日常所用！」

　　雲芷轉眸看向他，忽然笑了：「原來大人也知道，書房是臣女日常所用。那大人可知道，昨夜子時，有數十名刺客手持軍弩、磷火箭，強攻靖安王府，欲取臣女性命？若非臣女僥倖逃脫，此刻早已葬身火海——而大人不去追查刺客來歷，反倒質問受害者『為何失火』？這是何道理？」

　　「刺客？！」殿中頓時騷動。

　　蕭景面色一沉：「雲芷，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雲芷從袖中取出那半塊黑蛛令，雙手呈上，「此物乃從被俘刺客身上搜出。經查，乃南疆『黑蛛門』信物。而刺客中有人招供，指認主謀乃——」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右側的三皇子蕭煜，「三皇子府中，一名姓趙的管事。」

　　「轟——」

　　如冷水入沸油，朝堂瞬間炸開！

　　蕭煜原本從容的面色驟然僵硬，猛地看向雲芷，眼底寒光乍現。

　　蕭景也愣住了。他原以為雲芷是來辯解求饒，卻不料她竟反手將矛頭直指三皇子！這一招，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胡言亂語！」蕭煜終於出聲，聲音冰冷，「本王從未聽說過什麼『黑蛛門』，府中更無趙姓管事行此大逆之事！雲芷，你誣陷皇子，該當何罪？！」

　　雲芷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是否誣陷，一查便知。臣女已請都察院左都禦史李大人徹查此案。相信以李大人的剛正，定能還三殿下清白，也還臣女一個公道。」

　　她將「清白」與「公道」四字咬得極重。

　　蕭煜袖中拳頭緊握，面上卻強自鎮定：「既如此，便查。本王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攪弄風雲，誣陷本王！」

　　殿內一片死寂。太子黨、三皇子黨、中立官員，所有人都在飛速權衡。

　　雲芷這一手，不僅破了廢封號之局，更將一池渾水徹底攪亂！此刻，誰再提廢她封號，便顯得可疑；而三皇子被牽扯進刺殺親王正妃的重案，更是焦頭爛額！

　　蕭景看著殿中那個素衣女子，心底第一次升起強烈的忌憚。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

　　而雲芷獨立殿中，背脊挺直如竹。晨光透過殿門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她知道，這第一回合，她贏了。

　　但她也清楚，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