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順水推舟
謝明昭在紫宸殿內站了整整一夜。
天剛亮,宮人進來點燈,他沒讓點。窗外透進一點灰白的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情緒。桌上的奏章堆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那本是靖安王請命南下的摺子,他已經看了七遍。
他知道不能攔。
朝中已有風聲,說皇帝對賢王心存忌憚,不肯放其建功立業。這種話一旦傳開,民心動搖,宗室不安,局勢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也知道不能放任。
秋棠昨夜送來最後一份密報:靖安王府上三日前購入大量「腐心蛾」配藥,經白芷辨認,正是幽冥莊蠱毒的核心材料之一。同時,銅陵渡鐵箱運輸路線與前朝匠作監舊檔完全吻合,而那批鐵箱的目的地,正是江南眠龍坳。
證據鏈正在閉合。
但他還缺一樣東西——能當眾拿出來定罪的實證。
沒有這個,他動不了靖安王。
所以他隻能等。
等慕清綰在江南找到最後那一環。
而現在,時間到了。
早朝鐘響,百官入殿。
靖安王站在文官前列,一身素色親王袍服,腰佩玉帶,神情恭敬。他低著頭,像是一個真正憂國憂民的宗室重臣。
謝明昭坐在龍椅上,開口第一句就是:「準。」
滿殿一靜。
靖安王擡眼,目光微閃。
「卿所奏南下平亂一事,朕已細察。」謝明昭聲音平穩,「江南匪患日盛,漕運受阻,百姓流離。卿願親赴險地,代朕安撫四方,此心可嘉。」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稱過一般。
「特賜虎符一道,統轄沿途兵馬;撥糧銀三千兩,專用於賑濟災民、重建城防。另準調親衛三百,即日起程。」
靖安王跪下謝恩,動作一絲不苟。
「臣必不負聖望,肅清匪寇,還江南以清明。」
群臣紛紛附和。
有人大聲稱讚:「靖安王此舉,真乃社稷之福!」
也有人低頭不語。
禮部一位老尚書撚著鬍鬚,隻說了句:「來得太順,也太巧了……」
話沒說完,就被身旁同僚輕輕拉了袖子。
朝會散後,謝明昭未回寢宮,徑直去了偏殿。
寒梅已在候著。
他站在屏風旁,黑衣未換,臉上沒有表情。
「你都聽到了?」謝明昭問。
「聽到了。」
「他今日出京,你立刻跟上。」
「是。」
謝明昭從案下取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那是先帝留下的影閣令符,隻有皇帝本人才能調動。
「帶十二影騎,全部換便服,不準穿官靴,不準佩刀鞘露邊角。」
「記住,你不是去抓人,是去看。」
寒梅擡頭。
謝明昭看著他:「盯三件事——他見什麼人,調什麼兵,運什麼物。若有異常,即刻傳訊,不得擅自出手。」
「若他察覺呢?」
「那就讓他察覺。」
謝明昭冷笑一聲:「我讓他走,是給他一條路。他要是不走正道,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寒梅接過令符,轉身要走。
「等等。」謝明昭又叫住他,「告訴秋棠,從今天起,所有關於靖安王的消息,加急三倍傳送。我要知道他每頓飯吃了幾口菜。」
「另外,查工部昨日遞上的河道修繕名單,把所有經手過『眠龍坳』三個字的人,全部記下來。」
寒梅點頭,退出殿外。
風從廊下吹過,捲起一片落葉。
謝明昭坐回案前,翻開一本新送來的賦稅冊。他翻得很慢,一頁一頁看過去,手指壓在紙面上,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的真實性。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靖安王會一路南下,每到一地,都會拜訪地方官員,接見士紳,發放糧銀,做足仁德姿態。他會把「商洛會」的罪名全攬過去,再以平亂功臣的身份掌控江南軍政。
但他也會露出破綻。
隻要他敢調動不該調的兵,接觸不該見的人,運送不該運的東西——
寒梅就會看見。
而他,就在京城等著那一刻。
與此同時,靖安王已率隊出城。
三百親衛列陣前行,馬蹄踏在青石闆上,發出整齊的聲響。隊伍中間有七輛鐵皮車,車廂封閉,由四匹馬拉動,輪軸壓得地面微微震動。
百姓沿街圍觀。
有人喊:「王爺保重!」
也有人默默合掌祈福。
靖安王在馬上微微頷首,神色溫和。他穿著朝廷賜下的金線披風,陽光照在肩頭,顯得格外莊重。
出了城門五裡,隨行長史低聲問:「要不要按原計劃,在十裡坡換人?」
靖安王搖頭:「不急。」
他回頭看了一眼京城方向,眼神沉了下去。
「現在還不是藏的時候。讓他們看清楚我是怎麼走的——光明正大,奉旨行事。」
長史低頭應是。
隊伍繼續前進。
直到過了官道岔口,轉入通往江南的主路,靖安王才輕聲下令:「傳陳七。」
片刻後,一名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策馬靠近。他左耳殘缺,臉上有一道舊疤,正是義莊火化工陳七。
「東西都裝好了?」靖安王問。
「回王爺,七箱俱已封妥,符文刻印無誤,眠龍坳地脈節點三日後可啟。」
「路上小心。別讓人打開。」
「小人明白。車隊每五十裡換一次押運人,路線也已更改,不會走官驛。」
靖安王點頭:「你做得很好。」
陳七退下。
靖安王握緊韁繩,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他知道朝廷不會完全放心。
所以他早就準備好了應對。
那七輛鐵車裡,隻有三輛裝的是鐵箱,其餘四輛全是賑災糧。萬一途中被查,也能立刻拿出「為民之舉」堵住所有人的嘴。
而且他還安排了另一條線。
昨夜,一封密信已經送出,直抵廬州知府手中。隻要他一進入江南境內,那位知府就會主動上書,稱「商洛會」實為境外檢測到敏感內容,請修改後重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