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棠捏著銀針就穩穩紮了李嶺腳踝處的穴位。

　　夏如棠手腕微沉。

　　李嶺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攥緊了床闆，她的額角滲出點點細汗。

　　夏如棠能明顯感受到李嶺的反應。

　　夏如棠手上沒停，又拿起一根銀針，手法熟稔地找下一個穴位，頭也不擡地問。

　　「為什麼要強撐？」

　　李嶺咬著下唇，直到那陣尖銳的刺痛慢慢退成酸脹，才緩緩開口，隻不過那聲音有點發緊，「因為我不能輸。」

　　「這又不是比賽。」

　　夏如棠的銀針已經紮好第三根，手指輕輕撚轉著針尾，動作依舊穩。

　　李嶺垂著眼，聲音很輕，「我知道。」

　　「可對我來說，也差不多。」

　　夏如棠沒再問。

　　她向來不愛探聽別人的事，每個人心裡都有不願說的話，沒必要追著問。

　　倉庫裡靜了會兒，隻有夏如棠撚針的細微聲響。

　　李嶺深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突然開口，「從小到大，長輩們不讓我冒險，不讓我吃苦，連自己拿主意都不行。」

　　李嶺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他們給了我一切，唯獨不給我選擇的權利。」

　　「從小到大，我的衣食住行，無一不精。」

　　「但我就像被養在金絲籠裡的鳥，連撲騰一下翅膀都會引來驚呼。」

　　「所以當我得知部隊招兵時，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李嶺的聲音逐漸堅定，「我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說服了每一個反對的家人，甚至以絕食相逼。」

　　「最後他們拗不過我，隻能放我出來。」

　　李嶺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既然家裡給不了我真正的支持，既然他們的愛隻停留在嘴上，不願意認可我的能力，那我就自己拼出一片天地來。」

　　「我要證明，我不是隻能依附別人生活的藤蔓。」

　　「無論是家族，還是未來的丈夫，我都不想依靠。」

　　「我想要靠自己。」

　　她低頭看著自己紅腫的腳踝，忽然笑了，「所以，我絕對不能輸，我要贏。」

　　「這點傷算什麼？」

　　「比起一輩子活在別人的安排裡，這點事兒簡直微不足道。」

　　夏如棠下完針後，這才擡起頭，直視著李嶺的眼睛，「你會成功的。」

　　「不是因為你的家境，而是因為你有這樣的決心。」

　　李嶺怔怔地看著夏如棠，「謝謝你。」

　　夏如棠站起身，「不必謝。」

　　「在這個地方，我們都需要能夠互相託付後背的戰友。」

　　夏如棠拿起旁邊的飯盒，在李嶺身邊坐下，繼續吃剩下的紅燒肉。

　　「腳別動，銀針得留半小時才能取。」

　　李嶺看著身旁安靜吃飯的夏如棠，心裡亂糟糟的。

　　其實從新兵連到偵察連，再到現在的獵鷹基地，她跟夏如棠私交甚少。

　　夏如棠會針灸，基地裡的人都知道。

　　但李嶺從沒想過，夏如棠會主動幫她，因為在她心裡，她們倆該是對手才對。

　　夏如棠太優秀了。

　　以前在新兵連，她是女兵中毫無疑問的第一名。

　　後來在偵察連，夏如棠依舊是佼佼者，而且她們的教官王玲似乎格外的偏愛夏如棠。

　　現在，即使夏如棠沒能進入特訓隊，身處在炊事班，也能得到特訓隊龔教官的青睞。

　　她看得分明，龔教官也隻有在看向夏如棠的時候，眼神都不一樣。

　　照常理來說，夏如棠不該幫她。

　　可偏偏，夏如棠主動要幫她治療，也正是因為這份意外的善意，她才忍不住把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

　　倉庫裡很靜，隻有夏如棠細嚼慢咽的聲音，還有外面偶爾傳來的操練聲。

　　李嶺看著夏如棠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暖流，陌生又熨帖。

　　夏如棠說你會成功的，不像葉琛那樣，是出於從小一起長大的友情，而是純粹對著李嶺這個人的認可。

　　不是李家的女兒，就是她自己。

　　可夏如棠這份認可，讓她鼻尖有點發酸。

　　她向來不會跟人打交道。

　　家裡管得太嚴，讓她對誰都帶著點防備。

　　從小的環境又讓她不知道怎麼放下架子跟人親近，隻好天天擺著張不苟言笑的臉，新兵連時就沒人敢主動跟她說話。

　　大家都說她高傲，不好接近，加上她總跟葉琛一起走，更沒人願意過來搭話。

　　她跟整個集體之間，就像隔了層玻璃，明明看著熱鬧，卻融不進去。

　　她也偷偷羨慕過別的女兵三三兩兩勾肩搭背的樣子，可她邁不開第一步。

　　對夏如棠，她以前也隻是比點頭之交好上一點而已。

　　甚至她因為夏如棠的優秀，暗自把對方當成要追趕的目標。

　　可今天，偏偏是這個看著交集不多的夏如棠，看穿了她的強撐，主動幫了她，還給了她從未有過的理解。

　　李嶺心裡那道豎起很久的牆，好像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小縫。

　　「其實……」

　　李嶺聲音裡帶著點不習慣傾訴的遲疑，「我很少跟外人說這些。」

　　夏如棠夾菜的動作頓了頓，側過頭看她，眼神還是那樣平靜，沒什麼波瀾。

　　「在新兵連，還有現在的特訓隊，大家都覺得我……不好接近。」

　　李嶺自嘲地笑了笑，她目光落在自己指關節上，「除了葉琛，他跟我一起長大，知道我的情況。也正因為這樣，別人就更不敢靠近我了。」

　　她頓了頓，然後認真地看著夏如棠，「謝謝你，夏如棠。」

　　「謝謝你願意主動幫我，也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

　　夏如棠咽下嘴裡的飯，把飯盒輕輕放在旁邊的木箱上。

　　她沒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很自然地點了點頭，「想太多沒用，在獵鷹基地，靠的是實力，你想證明自己，拿出行動就行。」

　　她又看了眼李嶺腳踝上的銀針，補充道，「至於交朋友，順其自然就好，有就有，沒有也不用勉強。」

　　「但至少，你還有葉琛，不是嗎？」

　　這句話讓李嶺緊繃的肩膀忽然鬆了，她甚至忍不住，極輕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說的是。」

　　倉庫外的操練聲越來越近，又慢慢遠了。

　　這個堆滿雜物飄著飯菜香和淡淡藥味的小空間裡，兩個原本陌生的女兵之間的關係悄然拉近。

　　對李嶺來說，這是她第一次對家人和葉琛之外的人敞開心扉。

　　而這份敞開心扉，換來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真誠回應。

　　對於夏如棠來說，這隻是舉手之勞。

　　都是隊友，互相幫助本就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