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

　　岩石。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躺在她面前，雙眼緊閉，呼吸微弱。

　　她蹲在他身邊，用匕首劃開他腰側的衣服，露出那個血肉模糊的貫穿傷。

　　她用繃帶一圈一圈纏緊他的腰，血很快就浸透了白色的紗布。

　　他昏迷著，但右手始終握著一把槍，怎麼掰都掰不開。

　　此刻，那個畫面和眼前這張臉重疊在一起。

　　夏如棠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是你。」

　　夏如棠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劃過玻璃。

　　那個人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眼睛裡有某種複雜的東西在翻湧。

　　夏如棠撐著想站起來，左肩的劇痛讓她動作一頓。

　　她咬緊牙，硬撐著坐起身，靠在冰塊上，仰著頭看他。

　　「一年前。」他說，「北坡，懸崖下。」

　　那個人看著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那裡嗎？」

　　夏如棠沒說話。

　　隻冷靜且戒備的看著他。

　　「我跳傘訓練，出了意外。」

　　他說，「降落傘掛在樹上，我從十米高的地方摔下來，腰被樹枝刺穿了。落地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死定了。」

　　「你又救了我一次。」

　　夏如棠聽到又兩個字，她瞳孔微微收縮。

　　夏如棠盯著他，「你是誰？」

　　那個人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背對著風雪。

　　風雪中，四目相對。

　　夏如棠的手指依舊搭在扳機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

　　這個人對她來說是陌生的。

　　但那雙眼眸裡卻有太多東西。

　　有審視，有複雜，還有一絲她說不清的情緒。

　　那種熟悉的情緒，她隻在一個人臉上見過。

　　夏如棠的手指幾不可查的顫抖了一下。

　　「你……」

　　「到底是誰?」

　　「你不是猜到了嗎?」

　　「隊長。」

　　夏如棠聽到這個稱呼時，呼吸都頓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對方也同樣看著她。

　　他就那樣站著。

　　任由風雪打在他身上。

　　很快就在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

　　夏如棠的手指從扳機上緩緩鬆開。

　　她撐著冰塊，想站起來。

　　左肩的劇痛讓她動作一頓，她咬緊牙，硬撐著站起身。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兩人相距不到一米。

　　這個距離，她可以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這個距離，他可以一伸手就把她制住。

　　但他們誰都沒有動。

　　夏如棠看著他，「你……」

　　夏如棠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

　　「狐狸。」

　　狐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夏如棠看見了。

　　前世他也是這樣。

　　每次想靠近她，又不敢的時候，他就會走這樣半步。

　　夏如棠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

　　狐狸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

　　有不可置信，也有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

　　「你……」

　　夏如棠擡起手，那隻手受傷不重，但也在剛才的戰鬥中被劃開幾道口子，血跡已經凍成暗紅色的冰碴。

　　她擡起手，輕輕落在他肩上。

　　拍掉那層積雪。

　　那個動作太輕了。

　　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那裡。

　　但狐狸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那隻手，看著她的手落在他肩上的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前世她拍過無數次。

　　每次任務完成，她都會拍一下他的肩。

　　「幹得不錯。」

　　「辛苦了。」

　　「走吧，回去請你喝酒。」

　　每一次，都隻是輕輕一拍。

　　每一次，他都記得。

　　狐狸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擡起手。

　　那隻手有些顫抖。

　　他擡起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但他沒有握。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停在那裡。

　　像前世無數次那樣，停在距離她不到一寸的地方。

　　不敢碰。

　　不敢越界。

　　更不敢讓那一點點的靠近，變成永久的失去。

　　夏如棠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她前世見過無數次。

　　握著槍的時候，穩得像一塊石頭。

　　握著刀的時候，快得像一道閃電。

　　握著她給的繃帶的時候，緊得像握著自己的命。

　　但此刻，那隻手在抖。

　　彼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別動！」

　　那是胥嘉寅的聲音。

　　夏如棠回頭，看見胥嘉寅端著槍，槍口直指狐狸。

　　他的左臂還在滲血，臉色蒼白，但眼神兇狠得像一頭狼。

　　歐陽緊隨其後，她的手裡也握著槍。

　　兩個槍口，同時對準狐狸。

　　「把手舉起來！」

　　胥嘉寅低吼。

　　狐狸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看胥嘉寅。

　　他隻是看著夏如棠。

　　看著那隻落在他肩上的手。

　　夏如棠的手還停在那裡。

　　她沒有收回來。

　　胥嘉寅的眉頭皺緊了，「舉起手來！」

　　夏如棠這才收回手，轉過身，看著胥嘉寅和歐陽。

　　「把槍放下。」

　　她的聲音很平靜。

　　胥嘉寅愣住了。

　　歐陽也愣住了。

　　「什麼？」

　　胥嘉寅的槍口還指著狐狸，「他穿著蘇軍的制服！你讓我放下槍？」

　　胥嘉寅氣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是自己人。」

　　夏如棠說。

　　胥嘉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自己人？你認識他？」

　　夏如棠沉默了一秒。

　　「認識。」

　　胥嘉寅看著她，又看了看狐狸。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最後落在夏如棠的眼睛裡。

　　胥嘉寅的手指慢慢從扳機上鬆開。

　　他沒有放下槍。

　　但他也沒有再指著狐狸。

　　歐陽隨後也疾步走到夏如棠身邊。

　　她看著狐狸，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

　　「他是誰？」

　　狐狸終於把視線從夏如棠身上移開。

　　他看著歐陽。

　　那目光裡沒有敵意，也沒有友好。

　　隻是看著。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歐陽看向夏如棠，「你信他？」

　　夏如棠沉默，不知道該如何表明狐狸的身份。

　　風雪在他們之間翻湧。

　　歐陽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她見過夏如棠面對任何情況的樣子。

　　面對槍口，面對刀刃，面對絕境，面對死。

　　夏如棠的眼睛裡從來沒有過猶豫。

　　永遠冷靜。

　　永遠清醒。

　　永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但此刻。

　　此刻她在夏如棠的眼睛裡，看到了猶豫。

　　「信。」

　　她說。

　　歐陽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著夏如棠，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

　　但夏如棠的臉上什麼也沒有。

　　隻有那平靜的目光。

　　平靜得不像在說信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

　　歐陽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收起槍。

　　胥嘉寅看著她，「夜鷹？」

　　歐陽沒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夏如棠，「你欠我一個解釋。」

　　而歐陽不知道，在胥嘉寅喊出她的代號之後，狐狸的視線立刻就落在了她身上。

　　旋即他確認般看向夏如棠。

　　夏如棠幾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狐狸眼底頓時閃過一抹難以言說的複雜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