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還是讓隊長親自跟你說吧。」龔峻沒有刻意吐露其他。

　　龔峻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那次任務之後，隊裡傷的傷，走的走，就剩咱倆在這兒守著這攤子了。」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楊繼華沉默著，指尖的煙已被撚得不成樣子。

　　煙草的碎屑沾在指腹，帶著粗糙的觸感，卻遠不及記憶裡那場爆炸後撲面而來的混合著硝煙、塵土和血腥氣來得刺痛。

　　兩年前，東南亞，歸途行動。

　　那一幕幕畫面在楊繼華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

　　那不是模擬城鎮，是真實的充滿敵意與混亂的異國街道。

　　他們的六人小隊奉命潛入交火區，引導並掩護一批被困僑民撤離。

　　王玲作為隊裡唯一的女性，卻不是點綴。

　　她是以全軍野戰急救比武第一和近乎苛刻的戰術考核標準，硬生生擠進這支頂尖偵察分隊的。

　　任務前半段還算順利。

　　他們像幽靈般穿行，清掉哨卡，引導僑民匯合。

　　變故發生在撤離路線上。

　　預設的通道被敵方增援火力封死，僑民車隊暴露在交叉火力網下。

　　「狼牙，左側樓頂，火力點！拔掉它！」

　　隊長的聲音透過嘈雜的電流傳來，依然穩定。

　　「鷹眼，制高點，掩護車隊轉向！」

　　「楊子，跟我前出，吸引正面火力！」

　　那是最終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們像以往無數次演練那樣行動。

　　龔峻帶著炸藥包迂迴。

　　高遠的槍聲在遠處屋頂有節奏地響起，精準地壓制著冒頭的敵人。

　　他和隊長一左一右，用精準的點射和移動，為車隊爭取轉向空間。

　　王玲和另一個隊員趙亮守在車隊中段，一邊安撫驚慌的僑民，一邊警惕著四周。

　　就在這時，那輛偽裝成民用卡車的自爆車輛，從斜刺裡瘋狂衝出，直撲車隊中段！它出現的角度太刁鑽，速度太快。

　　「RPG！」

　　楊繼華隻來得及吼出一聲警告。

　　高遠的狙擊槍幾乎在同時爆響，子彈擊中了駕駛員一側車窗，卡車歪了一下，但沒能阻止。

　　「帶人散開！」

　　王玲的尖叫撕破空氣。

　　千鈞一髮。

　　隊長做出了選擇。

　　他猛地從掩體後躍出，不是後退，而是向著卡車沖前的方向投出了身上最後一顆反坦克手雷，同時用身體擋在了卡車與僑民人群之間一個最緻命的夾角區域。

　　轟！！！

　　手雷的爆炸引爆了卡車部分裝載的炸藥，更劇烈的火球騰起。

　　氣浪將他狠狠拍在斷牆上，碎石噼裡啪啦砸在頭盔和背上。

　　世界有那麼幾秒失去了聲音。

　　他掙紮著擡頭，視野裡是翻滾的濃煙和火光。

　　他看到高遠從原本的狙擊位踉蹌站起，不顧一切地朝爆炸中心衝去，右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垂著，袖口瞬間被鮮血浸透。

　　顯然是在爆炸震波中為了穩住狙擊槍觀察情況而嚴重拉傷甚至骨折。

　　但高遠不管，他用左手拖著狙擊槍，瘋了似的往前跑。

　　他咳出滿嘴塵土，連滾爬爬衝過去。

　　濃煙稍散。

　　他看到王玲已經撲在了隊長身邊。

　　隊長的半個身子被炸塌的磚石掩埋，臉上全是血和黑灰，人已經昏迷。

　　王玲跪在廢墟裡，剪開衣物，檢查傷口，按壓止血，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卻死死抿著。

　　她一邊處理，一邊用近乎嘶啞卻條理清晰的聲音向後方報告傷情，請求緊急醫療後送。

　　另一邊，龔峻拖著被流彈劃開大口子的腿，和手臂血流如注卻用牙齒咬著繃帶給自己胡亂包紮的高遠，一起配合剩餘還能動的僑民，將受傷的趙亮和另兩名重傷員從危險區域拖出來。

　　趙亮兇口中彈，奄奄一息。

　　那一天的混亂焦灼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血腥味，至今仍烙印在他記憶裡。

　　後來，他們拚死撤了出來，但代價慘重。

　　隊長脊柱神經嚴重受損，被判定再也站不起來。

　　離開了叱吒風雲的戰場。

　　高遠右手神經永久性損傷，那雙曾經穩如磐石，能狙擊百米外目標的手，再也無法承受狙擊槍的後坐力，甚至一度無法穩穩握住筷子，被迫離開了他視為生命的狙擊崗位。

　　趙亮和另一名重傷的隊員因傷勢過重，永遠留在了異國他鄉。

　　六個人的小隊，瞬間破碎。

　　隻剩下腿部受傷但功能基本無礙的龔峻，以及隻有些輕微擦撞傷的他重新回到了基地。

　　王玲……

　　在任務結束後遞交了調離申請。

　　沒人責怪她，大家都明白，看著並肩作戰的戰友在自己眼前重傷犧牲，而自己拼盡全力卻仍感無力，那種精神上的折磨。

　　從此，獵鷹基地裡，那支曾經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六人尖刀，隻剩下他們兩人。

　　指尖傳來灼痛。

　　楊繼華猛地回神，他這才發現那支被撚爛的煙不知何時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

　　他鬆開手，看著煙蒂掉落在地，用腳碾滅，動作有些僵硬。

　　「隊長他……」

　　楊繼華聲音沙啞，「真的能回來了？高遠的手……也能開槍了？」

　　「都……要回來了？」

　　他聲音乾澀。

　　「嗯。」

　　龔峻重重點頭，眼神裡有了久違的光，「隊長在創造奇迹，高遠也沒放棄。」

　　「至於玲子……」

　　龔峻頓了頓，「調令已經下了。女子特戰分隊籌備組教官組長，兼格鬥與戰地救護總教官。」

　　「她人下周就到。」

　　楊繼華猛地將手裡撚爛的煙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碎，「所以，咱們要從這批人裡選隊員?」

　　龔峻點點頭，「領導有這個考慮。」

　　「我們人員少缺，需要注入新鮮血液。」

　　「隊長歸隊後，身份可能不僅是原隊長，更可能負責新一期特訓隊員的終極選拔和部分指揮課程。」

　　「而徐元韜他們這組人，是目前這批苗子裡，最有當年我們那支小隊雛形的一個，有腦子，有血性，配合默契，敢打敢拼。」

　　他轉向楊繼華：「我們先篩出了最好的胚子。隊長回來，看到這些兵，一定會……」

　　「一定會把他們往死裡練。」

　　楊繼華接話，「就像當年練我們一樣。」

　　龔峻拍拍他的肩膀，「咱們倆現在的任務，就是穩住。」

　　「明白了。」

　　楊繼華沉聲道，「我會把他們打磨好，等著隊長回來……驗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