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城東供銷社的門已經關了，但劉德茂沒有走。

　　他一個人坐在供銷社後面的小屋裡，燈亮著，窗戶上糊著報紙，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夏如棠換了一身衣服，深藍色的棉襖，黑色的棉褲，頭上裹著一塊深色的頭巾，看起來就像城東普通的中年婦女。

　　她從雜貨店的後門出去，穿過兩條巷子，走到了供銷社後面的那條街上。

　　這條街很窄，兩邊都是老舊的平房，路燈昏暗，路面坑坑窪窪的。

　　顧清站在一個牆角裡，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幾乎跟夜色融為一體。

　　「他在裡面。」顧清低聲說。

　　「他的上線呢？有沒有聯繫？」

　　「他打過一個電話，但對方沒接。」

　　夏如棠點頭，然後從牆角走出來，朝供銷社的後門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走到後門前，擡起手，敲了三下。

　　不快不慢，不輕不重。

　　裡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警惕，「誰？」

　　「王桂蘭。」

　　夏如棠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市井女人特有的隨意，「開開門，劉主任，跟你說個事兒。」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劉德茂的臉出現在門縫後面，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像兩把刀子，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什麼事？」

　　夏如棠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熱絡，「劉主任，您別這麼緊張嘛，我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她往門縫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有人托我給您帶個話，想跟您談談合作的事。」

　　「那可是好事兒，發財的事兒。」

　　劉德茂眯了眯眼睛，目光裡的警惕沒有減少，「誰讓你來的？」

　　「您別管誰讓我來的。」

　　夏如棠往左右看了看，裝出一副謹慎的樣子，「您就說您有沒有興趣吧。」

　　「人家說了，價格好商量，隻要渠道穩，長期合作。」

　　劉德茂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把門開大了些，「進來。」

　　夏如棠側身進了屋。

　　屋子不大，十來個平方，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鐵皮櫃子。

　　桌上攤著幾本賬本，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的水已經涼了。

　　劉德茂把門關上，但沒有鎖，留了一條縫。

　　夏如棠注意到這個細節，他在給自己留退路。

　　「坐。」

　　劉德茂指了指那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

　　夏如棠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頭上的頭巾解下來，放在膝蓋上。

　　「說吧，誰讓你來的。」

　　劉德茂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劉主任，您是明白人，我也不跟您繞彎子。」

　　「我背後的人是誰，您不用知道。您隻需要知道，他手上有錢，有渠道，有銷路，就差貨源。」

　　「您的貨，他從別人那裡聽說過，質量好，價格公道，他想跟您合作。」

　　劉德茂看著她，目光裡的警惕始終沒有消散，「什麼貨？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夏如棠笑了一聲，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劉主任，您這就沒意思了。」

　　「城東這一片，誰不知道您手裡有好東西？」

　　「電子錶，計算器，進口的，質量好，價格便宜，供不應求。」

　　「您藏著掖著，怕什麼呢？」

　　劉德茂的眼睛又眯了一下，這次不是警惕，而是思考。

　　他在判斷，判斷這個女人的來路，判斷她背後的人是誰，判斷這件事是機會還是陷阱。

　　夏如棠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在等他問出那個問題。

　　果然，沉默了幾秒之後，劉德茂開口了，「你背後的人，跟今天倉庫的事有沒有關係？」

　　來了。

　　夏如棠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心裡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如果回答有，他會覺得自己被設計了，會立刻切斷所有聯繫。

　　如果回答沒有，他會覺得這個女人在騙他，因為她不可能不知道倉庫的事。

　　所以她選擇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劉主任，您倉庫裡有什麼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隻負責傳話，別的事，我一概不管。」

　　這個回答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把球踢回給了劉德茂。

　　劉德茂盯著她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把手術刀，想把她剖開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

　　但夏如棠的臉上隻有市井女人那種不鹹不淡的笑容，眼睛裡隻有生意人的精明和算計，看不出任何破綻。

　　「你們想怎麼合作？」

　　劉德茂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夏如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用手指按著，推到劉德茂面前。

　　「下個月初五，城東碼頭，晚上八點，帶上一批樣品，人家看了貨，滿意了，再談價格。」

　　劉德茂低頭看著那張紙條，沒有拿起來。

　　「我怎麼知道這不是陷阱？」

　　夏如棠站起來，把頭巾重新裹在頭上，「劉主任，您是聰明人，是不是陷阱，您自己會判斷。」

　　「話我帶到了，去不去，您自己決定。」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劉德茂一眼。

　　「對了，人家說了，如果您不去，他就找別人談。」

　　「城東這一片，不缺有貨的人。」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夏如棠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出那條窄巷子，拐了個彎，確認身後沒有人跟上來，才放慢了腳步。

　　顧清從暗處走出來，跟在她身邊。

　　「怎麼樣？」

　　「鉤子下了。」

　　夏如棠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