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境線一路顛簸到這裡，她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

　　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後背的貫穿傷每動一下就提醒她還活著。

　　雖然她此前自己已經用銀針緩解了不少疼痛，但她自己下針實在是過於狼狽，所以隻略略緩解了些。

　　身體上的痛覺並未完全屏蔽。

　　夏如棠側卧而眠，正當她要伸手去拉被子時，窗戶輕輕響了一下。

　　她的身體比意識反應更快幾分。

　　幾乎是下意識她猛地坐起來，右手已經摸到枕頭底下。

　　「是我。」

　　窗外傳來低低的聲音。

　　夏如棠的手頓住了。

　　她看向窗栓被從外面撥開。

　　緊接著她看見一個人影輕巧地翻進來，落地沒有一點聲音。

　　彼時，陳青松正站在窗邊。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夏如棠慢慢鬆開握著匕首的手，「你……」

　　「睡不著。」

　　陳青松說，「想來陪陪你，但走門不合適，所以……」

　　夏如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微微側頭，示意他過去。

　　陳青松走去，在床邊坐下。

　　陳青鬆脫掉鞋子，率先躺下。

　　夏如棠順勢輕輕靠在他懷裡。

　　兩人挨得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陳青松。」

　　「嗯？」

　　夏如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怕嗎？」

　　陳青松略微垂眸，「怕什麼？」

　　「怕我回不來。」夏如棠說，「怕我死在那邊。」

　　陳青松的手緊了緊。

　　他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才緩緩響起，隻是那聲音低的被窗外的風聲襯得有點模糊，「怕。」

　　「從知道你失蹤的消息開始，我就一直非常不安。」

　　「期間，我有無數的猜測，好的壞的，全都設想過。」

　　夏如棠的喉嚨動了動。

　　她擡起手，輕輕摸了摸他覆在她側腰的手背上。

　　「抱歉，但以後這種事情也許會時有發生。」

　　陳青松握住她的手，「這種時候其實這話大可不必說出口。」

　　陳青松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有沒有想過讓我離開部隊？」

　　陳青松的手頓了一下，「老實說，我想過。」

　　「從知道你失蹤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一直在腦子裡轉。」

　　「每次閉上眼睛，我的腦海裡就不受控的幻想出你受傷的樣子，你被人追著跑，你……」

　　陳青松沒說完。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我知道，你有你的追求。」

　　「所以，這些也隻是想想而已。」

　　陳青松語氣很認真，「我是親眼見過你你在部隊裡發光發熱的那一幕，你努力訓練，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部隊，那是你的選擇，也是你的熱愛。」

　　「如果因為我怕你出事，就讓你放棄信念追求，我還配與你並肩而戰嗎？」

　　夏如棠的鼻子忽然有點酸，「我不想騙你，隻要部隊國家還需要我，隻要我活著，我會一直在。」

　　「所以，你往後有任何任務需要執行，就儘管去，隻是我希望記得，無論如何盡最大努力活著。」

　　「我……」

　　陳青松話沒說完，就察覺懷裡的人稍稍仰頭。

　　夏如棠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側頭上去，吻住了他。

　　這個吻跟之前的不一樣。

　　之前在哨所那個吻，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壓抑太久的釋放。

　　陳青松摟住她，回應這個吻。

　　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小心翼翼地避開她所有的傷口。

　　一直到兩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他們才慢慢分開。

　　「阿棠。」

　　陳青松的聲音有點啞。

　　「嗯？」

　　「以後……」他頓了頓，「以後每次出任務，都要記得，還有人在等你回來。」

　　「好。」

　　夏如棠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兩個人就這麼依偎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從窗戶這頭挪到那頭。

　　一直到天色漸涼，夏如棠才悠悠轉醒。

　　她輕輕推了推陳青松，「該起了。」

　　陳青松其實早就醒了，隻是一直沒捨得驚擾她。

　　夏如棠在他的幫忙下，坐了起來。

　　陳青松自然而然的幫著她套好衣服之後，他才去彎腰穿鞋。

　　眼看著陳青鬆起身走要去開門，夏如棠一挑眉，「就這麼出去？」

　　陳青松被提醒後，才驚覺自己差點就要露餡。

　　他是翻窗戶進來的。

　　如果從門出去，被人看見……

　　還不知道要傳成什麼樣子。

　　雖然他們早已得到了家裡人的同意，但此時，他也不好在外人面前逾矩。

　　夏如棠看著他難得呆住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瞥了一眼窗戶，「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陳青松看著她，眼裡也浮起笑意，「嗯。」

　　陳青松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回頭看了她一眼，「一會兒見。」

　　天邊薄霧散盡。

　　招待所的木門便被輕輕推開。

　　夏如棠扶著牆慢慢走出房間，左臂的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

　　後背的貫穿傷更是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鈍痛。

　　她剛走到走廊盡頭，便看見陳青松立在晨光裡。

　　他身上的軍裝筆挺。

　　陳青鬆快步上前，他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右臂，避開所有傷處，「剛去買了點熱粥和包子，先墊墊肚子。」

　　夏如棠點點頭，任由他扶著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紙袋打開，白粥的熱氣氤氳而上，帶著淡淡的米香，驅散了一夜疲憊。

　　陳青松舀起一勺，輕輕吹涼才遞到她唇邊，動作細緻又貼心。

　　「我自己來。」

　　夏如棠微微偏頭，聲音還有些沙啞。

　　陳青松堅持，語氣雖然沉緩，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你不方便，我來。

　　夏如棠不再推辭，張口咽下溫熱的粥。

　　連日來的逃亡，廝殺，傷痛，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溫柔撫平。

　　不多時，駐防部安排的吉普車便停在了招待所門口。

　　司機敬了個禮，聲音洪亮，「一切準備就緒，可以出發。」

　　陳青松扶著夏如棠上車，讓她靠在自己肩頭，盡量讓她坐得舒服些。

　　車子重新駛入土路，顛簸依舊，他卻始終用一隻手穩穩托著她的後背，緩衝著每一次晃動。

　　「回去之後，審查的事別擔心。」

　　陳青松低聲開口，聲音沉穩，「我會把所有情況如實上報，你救下線人，孤身引開敵人，每一步都沒有錯。」

　　夏如棠閉著眼睛，輕輕嗯了一聲。

　　「我知道。」

　　從她從踏入這片密林開始，就沒想過獨自逃生。

　　他此前並不知道那場任務是狐狸的算計。

　　猜到一些端倪之後，她更是選擇將事情一手攬下。

　　歐陽和胥嘉寅不該摻和進來。

　　山高路遠，使命在前。

　　這是他們這一批人刻在骨血裡的信念。

　　不會因為幾句問詢就動搖。

　　陳青松看著她蒼白卻依舊倔強的側臉，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心底滿是疼惜。

　　他比誰都清楚，她就是看著軟。

　　其實骨子裡卻比鋼鐵還要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