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你今天下午打我那幾槍，運氣是真他媽好。」

　　他把運氣兩個字咬得很重。

　　「再有機會，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對抗。」

　　他頓了頓。

　　「到時候別哭著找領導告狀。」

　　夏如棠咽下那口菜，沒有擡頭。

　　王強等了五秒。

　　夏如棠沒有反應。

　　王強的臉色沉下去，「聾了？」

　　夏如棠把筷子擱在碗沿，不緊不慢，筷子頭與搪瓷碰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擡起頭。

　　「王強。」

　　「你跑二十圈，用時四十三分鐘，超時三分鐘，全隊倒數第二。」

　　王強臉色一僵。

　　「射擊十發，88環，未達標，今晚加練夜間潛伏。」

　　她的聲音不高，周圍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有時間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調整自身短闆。」

　　王強的臉漲紅了。

　　是羞惱。

　　他當然知道自己今晚要加練。

　　那是嚴教官當眾宣布的懲罰，所有人都聽見了。

　　但被她這樣一字一句當面點出來，像念處分決定，而且是在這麼多人面前……

　　王強甚至聽見身後有人沒壓住，輕輕嗤了一聲。

　　王強握緊了拳，「你他媽……」

　　王強壓住後半句，把髒話咽回去，但咽得不徹底。

　　「你一個入伍一年的列兵，老子在軍區拿比武第一的時候，你還在學校裡背語錄呢。」

　　王強往前逼了一步。

　　「你以為隱組是什麼地方？你那一套花架子，糊弄糊弄新兵連還行，在這你就是個繡花枕……」

　　「王強。」

　　夏如棠打斷他。

　　夏如棠的聲音不高，「你找我，到底想說什麼？」

　　王強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

　　他想說你不配站在這裡。

　　想說老子不服。

　　想說你一個女兵憑什麼。

　　想說你今天讓我在全隊面前丟了臉，這賬得算。

　　但這些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但他沒真的說出口。

　　他冷笑一聲，「沒什麼。」

　　他抱起手臂，故意讓姿態顯得鬆弛，「就是好奇。」

　　「好奇你是怎麼混進來的。」

　　他把混字咬得很輕，但足夠刺耳。

　　「說實話，你們的那個小隊我都沒聽說過。」

　　「獵鷹大隊倒是有名，但你們那個女子特戰隊……」

　　王強刻意停頓了一下，「聽說連正經任務都沒出過一趟？」

　　「一群……」

　　王強挑了一下眉，沒有把那個詞說全，但意思已經遞到了，「湊一堆兒，練兩年，還不如爺們兒練仨月。」

　　王強俯下身，湊近她。

　　「你說是吧，列兵？」

　　夏如棠看著他。

　　那張臉離她很近，青皮發茬，額角還掛著汗，但他的眼睛裡沒有殺意，甚至沒有真正的恨意。

　　隻有輕蔑。

　　夏如棠見過這種眼神。

　　在蘭城軍區，新兵連第一次考核，她拿下全科第一之後，那些輸給一個女兵的男兵們，也是這種眼神。

　　她從不回應。

　　因為回應沒有意義。

　　夏如棠垂下眼，重新拿起筷子。

　　王強被這個動作激怒了！

　　這個無視他的動作比被她回嘴更憤怒！

　　她竟然無視他！

　　從頭到尾，她都在無視他！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擡手，將搪瓷碗翻倒。

　　裝著米飯的碗直接倒扣在地上。

　　米飯燉菜灑了一地。

　　粗糧餅滾出兩步遠，沾了灰。

　　周圍徹底安靜了。

　　夏如棠低下頭。

　　她看著地上那攤混著泥土的米飯，沉默了兩秒。

　　王強冷笑，「就那麼愛吃飯，你是飯桶嗎?」

　　夏如棠沒有回答。

　　她隻是站起身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枚沾了灰的粗糧餅。

　　她用袖口隨意擦了一擦。

　　然後咬了一口。

　　王強愣住了。

　　周圍那些屏息觀望的目光也愣住了。

　　夏如棠慢慢嚼著那口餅，咽下去。

　　等她細嚼慢咽之後，她才看向王強，「你知道這餅是怎麼來的嗎？」

　　夏如棠慢慢嚼著那口餅，咽下去。

　　等她細嚼慢咽之後，她才看向王強。

　　「你知道這餅是怎麼來的嗎？」

　　王強沒答。

　　夏如棠沒有等他答。

　　她把那半塊餅翻過來，用指腹輕輕擦掉邊緣沒擦凈的灰。

　　「七月播種，十月收割。」

　　「一畝地產麥子三百斤。」

　　「脫粒晾曬入倉，要過二十幾道手。」

　　「從麥子運到磨坊，磨成粉，一百斤麥子出八十五斤面。」

　　「麩皮喂牲口，麵粉裝袋，再運到火車站。」

　　「從產地到咱們這兒，鐵路少則三天，多則一周。」

　　「沿途經過六個省，倒三次車皮。」

　　周圍沒有人說話。

　　隻有遠處地下工事的通風系統在嗡鳴。

　　「麵粉進了庫房，炊事班淩晨就要起床準備。」

　　「發麵要兩個鐘頭，醒面要一個鐘頭，上籠蒸四十分鐘。」

　　夏如棠把餅放回碗裡，「這塊餅，從播種到你我面前，中間經過四十三道工序，動用七個部門，歷時至少四個月。」

　　「你隨手一揮，就讓這麼多人是心血付之東流。」

　　夏如棠冷眼看他，「國家每個月發你四十二塊錢津貼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裡，為誰輸誰贏爭出個高低。」

　　「而是為了讓我們在需要的時候，能頂上。」

　　王強張了張嘴，「你少在這兒教育老子?！」

　　但這話一出他突然就頓住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射擊考核，他88環，未達標。

　　而嚴頭在宣布懲罰的時候，他滿腦子都是真他媽倒黴，這破槍不趁手，明天老子一定能打回來等念想。

　　他從未想過那88發子彈是誰運來的。

　　沒想過那桿槍是誰保養的。

　　沒想過靶紙是誰釘的。

　　報靶員在寒風裡站了多久。

　　他就想著輸贏。

　　夏如棠看著他，「你剛才說，你們軍區比武第一。」

　　王強沒有應。

　　「那年的比武冠軍，後來去哪兒了？」

　　王強僵住了。

　　那年他拿了冠軍，全團戴紅花，團長親自給他戴的。

　　他以為這就是開始了。

　　然後他等了三年。

　　比武年年有，冠軍年年換。

　　他的檔案在某張辦公桌上從春放到秋，最後蓋了個同意推薦的戳，送到了隱組。

　　他以為這是理所應當的。

　　夏如棠沒有等他回答。

　　她把那半塊餅重新拿起來，咬了一口，「下次不想吃，可以給別人。」

　　「但別糟蹋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