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世上安得兩全法
「隊長。」
夏如棠的眼睛動了一下,「我也知道,你的用心,所以你不用解釋。」
「我會老老實實訓練,做給他們看,不會讓他們測查。」
「有時候我在想會不會是我們謹慎慣了,即使我們不藏拙,他們去查。」她說,「可就算查我是底,那又如何?」
「我身家清白,不怕查。」
歐陽走過來,在她對面站定,「隊長,我知道你一向謹慎,不然也不會大半年了才在蘭城軍區嶄露頭角。」
「我也知道,以你的本事,在這地方待著,訓練這些基本功,跟一個未成年人學稚童走路沒兩樣。」
「但你要知道,時代背景不一樣。」
「他們不看你會什麼,看你從哪來的。」
「不看你能幹什麼,看你是什麼成份。」
「不看你的本事,看你的來處。」
「我知道你的身份沒問題,但你的年紀以及參軍年限,他們能查。若是你表現得太優秀,難免引起懷疑,他們若是懷疑你,你就留不下來。」
夏如棠正是考慮到這個,她在一步一個腳印往下走。
不然天天加線圖什麼?
真是圖強身健體?
她不過是借著勤奮的由頭在掩人耳目罷了。
夏如棠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片被白熾燈照得慘白的訓練場。
夏如棠轉過身,靠在窗框上,抱著胳膊,「你知道這一個月,我最累的是什麼嗎?」
歐陽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夏如棠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淡。
「不是那些科目,不是那些加練,不是那三個車輪戰輪著跟我耗的陪練。」
她頓了頓。
「是每天都要提醒自己,要慢一點。」
夏如棠垂下眼。
「周曉東那記摔法,我一個照面就能破。」
「但我得等到第到第二天。」
「王建國那個低掃,我閉著眼睛也能躲。」
「但我得挨夠三次,才開始學著慢慢找到破解的法子。」
「李衛東的反關節技,我十年前就練爛了。」
「但我得裝成第一次見,裝成被鎖住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脫身,裝成一點一點摸索出門道。」
夏如棠擡起頭,看著歐陽。
「每一天,每一場訓練,每一秒鐘,我都在配合演戲。」
歐陽苦笑,「這個我能感同身受。」
「我也演過。」
兩人並排站著,看著外邊。
「我剛來那一年,」歐陽開口,聲音不高,「演得更辛苦。」
夏如棠側過臉看她。
歐陽的視線落在遠處那片暗下來的訓練場上。
「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
「不懂這邊的規矩,不懂這邊的人情,不懂怎麼說話,不懂怎麼辦事。」
「每天都要提醒自己,別露餡。」
「別說錯話,別做錯事,別讓人看出來。」
夏如棠沉默了幾秒。
「後來呢?」
歐陽轉過頭,看著她,「後來就習慣了。」
「習慣成自然。」
「隊長,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看著。」
「你累的時候,我知道。」
「你煩的時候,我也知道。」
「你想放手打一場的時候我也知道。」
「射擊那197環,你也是壓著的。」
「最後那一發,你瞄的是十環,臨扣扳機的時候,手腕鬆了半分。」
歐陽轉過頭,看著夏如棠。
「我知道壓著打,比全力打,累太少。」
「我當初,壓了整整一年。」
夏如棠看著她。
「不過,你信我,很快,你就能真正做你自己了。」
夏如棠驚訝,「隊友?」
「這一次任務是信得過的人,在面前,你必須要藏拙。」
夏如棠忽然笑了一下。
這回的笑跟剛才不一樣,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明白了。」
「隊長。」歐陽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你知道我這些天,我最怕什麼嗎?」
「我最怕的,是找不到你。」
「我剛過來那會兒,躺在醫院裡,腦子還是懵的。」
「護士跟我說我昏迷了三天,我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想找你們……」
「後來能下床了,我才開始查。」
「隱組的檔案,全軍區的人員名單,所有能翻的資料。」
「我一個一個名字過,一張一張照片看。」
「可就是找不到你。」
夏如棠迎上她的目光。
歐陽苦笑了一下,「那段時間我老做噩夢,夢見你還在那邊。」
「你不知道我在檔案裡看到米名字的時候有多激動。」
歐陽往前走了一步,「名字一模一樣。可年齡不對,我當時想,可能是重名。」
「可能不是你。但可能……」
夏如棠看著她,「可能什麼?」
歐陽沉默了幾秒。
「可能你過來了,但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你了。」
夏如棠的眉頭動了一下。
歐陽解釋,「你知道的,這種事,誰能說得準?也許記憶沒了,也許本事沒了,也許什麼都還在,但人不認得我了……」
「所以我沒敢直接去找你。」
「我其實先派人查過你。查你大半年在蘭城軍區都幹了什麼。」
「查你的訓練成績,查你的日常表現,查你跟什麼人接觸。」
「然後我就放心了。」
夏如棠問:「放心什麼?」
歐陽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來,「放心你還是你。」
歐陽繼續說:「你那大半年,藏得並不好。」
「但我知道,你在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往上走,又不惹人懷疑的機會。」
「所以我主動請纓去了蘭城軍區。」
「隊長,隱組能讓你光明正大地展現本事。」
「隻要你能進來,隻要你能通過考核,往後就可以不再藏了。」
「至少在訓練場上,不用藏了。」
「歐陽。」
「嗯?」
「這些日子,」她說,「辛苦你了。」
歐陽愣了一下。
夏如棠看著她,「一個人,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從頭學。要活下去,要藏拙,還還要分心找我。」
「辛苦你了。」
歐陽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苦澀,「隊長。」
「你總是這樣。」
夏如棠看著歐陽,沉默了幾秒,「對不起。」
歐陽的喉嚨動了動。
夏如棠的聲音很輕,「可你也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心裡裝的,從來不是兒女情長。以前是家國情懷,現在也是。」
「關於你的心意我很抱歉。」
「陳青松的事,是我欠考慮。」她說,「但我既然定了,就不會改。」
歐陽點了點頭,「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
夏如棠原本也不打算多說。
隻是她看到歐陽唇角那一抹苦笑,突然覺得有些自責。
如果她當年細心一些,也許會察覺到她的心意。
她雖然無心建立親密關係,也沒有喜歡的人。
如果對方是她,也許她是會試一試的。
無關性別。
隻因為他們彼此信任,是可以交付彼此後背的存在。
可惜。
一切都事與願違。
她有了陳青松。
她不想辜負了一個,又辜負另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