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爺子收回手，背到身後。

　　他沒有像尋常老人那樣拉著孫兒問長問短，也沒有表達任何激動，隻是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到夏如棠身上。

　　這一次，那審視的銳利徹底化為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溫和。

　　「丫頭。」

　　他換了更親近的稱呼，語氣也緩和下來，「下午在基地，老頭子我就瞧著你不一般。」

　　「穩，準，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陳青松，又看回夏如棠，話裡的意味更深了些，「能讓青松能重新站在這裡……這份本事和心力，了不起。」

　　他沒有直接說謝謝你治好了我孫子。

　　但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都清晰地傳遞著這個意思。

　　餘沛芳適時地端上茶來，她眼圈有些微紅，笑容卻格外明亮，「爸，您坐下說。」

　　「青松，如棠，你們也快坐。」

　　餘沛芳怕夏如棠不習慣，於是拉過她的手軟聲安撫，「如棠啊，咱都是一家人，別拘禮。」

　　陳老爺子率先在沙發上坐下，他拿起茶杯，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卻依舊追隨著陳青松和夏如棠落座的動作。

　　他看著陳青松下意識地替夏如棠拉開椅子，看著兩人之間那種無需言說的默契，眼中掠過滿意的神色。

　　就在這時，樓梯處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幾人循聲望去，隻見樓梯口，奶奶正牽著青禾的小手，慢慢走下樓來。

　　青禾似乎有些不習慣這樣多人的場合。

　　尤其是看到客廳中央還坐著一位陌生人，她下意識地往奶奶身邊縮了縮。

　　小手更是緊緊攥住了奶奶的衣角。

　　餘沛芳立刻笑著起身迎了過去，「醒啦。」

　　她先是攙扶了奶奶一下，然後自然地牽過青禾的另一隻手，柔聲道：「來，青禾，我們到這邊來。」

　　餘沛芳引著一老一小走到陳老爺子面前，臉上洋溢著暖融融的笑意，「爸，給您介紹一下。」

　　「她就是青禾。」

　　「這位是如棠的奶奶。」

　　陳老爺子點點頭，青禾的事情他是知情的，知道老大夫妻倆收養了一個小丫頭。

　　「青禾，叫爺爺。」

　　青禾擡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了望面前端坐的老人。

　　而後她又迅速扭頭看向奶奶。

　　奶奶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乖崽，不怕，叫人。」

　　「這是爺爺。」

　　得到了最信賴之人的安撫，青禾這才轉回頭，對著陳老爺子，叫了一聲，「爺爺。」

　　陳老爺子臉上漾開了一圈柔和的笑意。

　　他沒有像尋常老人那樣急著去抱孩子，隻是身體微微前傾了些，眼神裡的銳利盡數化開，變得異常溫和。

　　他仔細端詳著青禾的小臉和那雙乾淨的眼睛，點了點頭，沉聲道，「嗯，好孩子。」

　　「都乖。」

　　隨後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奶奶身上。

　　兩位年齡相仿的老人目光相接，彼此都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平和與瞭然。

　　陳老爺子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尊重，「辛苦了。」

　　夏奶奶謙和地笑了笑，擺了擺手，「不辛苦，不辛苦，親家……哦，看我這，第一次見面，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合適。」

　　她有些赧然，用詞帶著鄉下人的質樸。

　　「咱們年紀相仿，怎麼稱呼都行。」

　　「我是青松的爺爺，你是如棠的奶奶，本就是一家人，孩子們都這麼叫，我們也別見外。」

　　「我託大，叫你一聲老姐姐，你可別介意。」

　　「怎麼會。」

　　奶奶臉上的笑容更自然了些，「親家爺爺太客氣了。」

　　陳老爺子語氣誠懇，「沛芳說得對。老姐姐，你把孫女培養得這樣出色，實在難得。」

　　「如棠更治好了青松的腿，是我們陳家的大恩人。」

　　「這份情義，我們記在心裡。」

　　「這孩子心性各方面都很好。」

　　「很是般配。」

　　陳老爺子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滿是一個家族長輩最鄭重的認可與感激。

　　奶奶聽得眼眶微熱，心裡卻是熨帖無比。

　　她看得出陳老爺子是真心實意，也看得出這家人對孫女的重視。

　　她拉過夏如棠的手輕輕拍了拍，對陳老爺子道：「親家爺爺快別這麼說。」

　　「她跟青松有緣分，能走到一起，兩個孩子互相扶持著把日子過好，就是我們做長輩的最大的心願了。」

　　「我看青松也是個頂好的孩子，穩重，靠得住。」

　　就在這時，一陣肉香飄來。

　　餘沛芳哎呀一聲，笑道：「光顧著說話了，我廚房還燉了湯，你們先聊，我去……」

　　「阿姨，我幫你。」

　　夏如棠不習慣這種場合，當即起身就要去幫忙。

　　餘沛芳欣然答應，「好啊。」

　　奶奶聞言也轉過頭，「我也去吧。」

　　餘沛芳連聲道：「哎喲，您快坐著歇歇，哪能讓您忙活。」

　　但夏奶奶已經利落地挽起了袖子，笑容慈和而堅定，「餘老師，你就別跟我客氣了。」

　　「我在家也做慣了的，多個人搭把手，快些。」

　　餘沛芳見她態度真誠，也不再堅持，隻覺得這位親家奶奶實在樸實可親。

　　三個人各自找了些活計，廚房裡響起細碎的水聲切菜聲，還有爐火輕輕的呼呼聲。

　　餘沛芳一邊往魚身上放薑絲，一邊側頭看了看身旁安靜處理蔥姜的夏如棠，又看了看低頭仔細擇掉黃葉的奶奶，心裡那股熱乎勁兒又湧了上來。

　　「說真的，我今天特別高興。」

　　「老爺子突然過來，我本來還擔心……但您看，這一見面，多好。」

　　「老爺子那脾氣，等閑不誇人的，可剛才對如棠說的那些話，那是打心眼裡喜歡和認可。」

　　奶奶手裡動作沒停，嘴角卻彎得更深了些，她擡眼，目光柔和地看了看孫女挺直的背影，才輕聲對餘沛芳說：「青松那孩子，我看著也好，眼神正，心性穩，對她也是真心的好。」

　　「我們做長輩的，不就圖個孩子們能互相知冷知熱，安安穩穩過日子嘛。」

　　餘沛芳連連點頭，眼圈又有點發熱，「是這話！」

　　「青松以前……」

　　「哎，那會兒我看著都揪心。」

　　「沒想到老天爺把他腿上的磨難收走了，送了如棠這麼好個姑娘到他身邊。」

　　「我這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感激。」

　　夏如棠默默聽著，手上切薑絲的刀工細膩均勻。

　　奶奶嘆了口氣，那是欣慰的嘆息，「緣分這東西，說不清的。」

　　「就像青禾那孩子，誰曾想會來到你們家，如今也叫老爺子一聲爺爺，這就是一家人的緣法。」

　　提到青禾，餘沛芳神情更加柔軟。

　　「那孩子也招人疼，乖乖的。」

　　「老爺子剛才看她那眼神，柔和得不行。」

　　「等以後青松和如棠有了自己的孩子，這家裡就更熱鬧了。」

　　這話讓夏如棠眼神微微一動，但她沒接話，轉身去拿蒸魚要用的大盤子。

　　夏奶奶倒是笑了，順著話頭，帶著點過來人的叮囑意味，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是對著夏如棠說的，「阿花，這往後成了家，往後就是兩個人，一大家子的事了。」

　　「陳家是厚道人家，青松是可靠的，但你也要記著，兩個人之間，貴在互相體諒，有話好好說。」

　　「有什麼難處，別自己悶著，奶奶雖然什麼也不懂，但心總是向著你的。」

　　這話看似平常，卻包含了奶奶最深切的牽挂和最樸素的智慧。

　　她是在告訴孫女，即便嫁入了這樣條件好家風正的家庭，也要不卑不亢，經營好自己的日子。

　　餘沛芳聽出了這話裡的深意，連忙介面，語氣懇切，「您放心，如棠在我們家，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青松要是敢對她不好，我和他爸第一個不答應。」

　　夏如棠端著盤子，轉過身，看著眼前兩位眼中都滿含關切與善意的長輩，「奶奶，阿姨，我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