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一老一少?
野馬川的硝煙尚未散盡,葉淩風已攜著「影狐」留下的冰冷令牌與密信,率十餘名葉家最精銳的暗衛,悄無聲息地踏上了東歸京城的道路。
西北大捷的歡騰被遠遠拋在身後,他心中唯有對京城局勢的審慎,以及對嬌嬌日益深重的思念與隱憂。
落雁峽的峭壁在暮色中如血染就,峽間風聲嗚咽,捲起細碎沙塵撲在臉上。
葉淩風勒住馬韁,耳廓微動——風中除了沙石摩擦的聲響,還混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以及……金屬破空的銳音。
他策馬轉過一處嶙峋怪石,眼前的景象印證了預感。
五名黑衣人呈合圍之勢,將一老一少逼至崖壁死角。
老僕背靠山石,手中一柄烏黑鐵尺舞得密不透風,卻已左支右絀,肩頭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湧血。
少女瑟縮在他身後,粗布衣裙上濺滿泥濘與血點,一張小臉蒼白如紙,淚水混著塵土在頰上衝出兩道痕。
「小姐快走!」
老僕嘶聲喊道,鐵尺格開一記斜劈,卻被另一人趁隙在肋下添了新傷。
他悶哼一聲,身形踉蹌。
黑衣人首領眼中閃過狠戾,長劍直刺老僕心口——
「鏘!」
金鐵交鳴聲刺破峽谷。
葉淩風的劍不知何時已出鞘,劍身薄如蟬翼,在暮光中劃出一道清冷弧線,堪堪架住那緻命一擊。
他手腕輕旋,看似隨意的一挑,卻震得黑衣人連退三步,虎口迸裂。
「閣下何人?莫要多管閑事。」
黑衣人首領聲音沙啞,面巾上的雙眼死死盯住葉淩風。
葉淩風不答,目光一一掃過場中。
這些黑衣人進退有據,合擊默契,絕非尋常山匪。
他心中疑竇頓生,面上卻不顯,隻淡淡道:「五人對付一老一少,未免難看。」
話音未落,身形已動。
他的劍法沒有花哨,每一招都簡潔至極,卻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切入黑衣人的攻勢縫隙。
劍光如冷月流瀉,五招之內,已有兩人手腕中劍,兵器脫手。
餘下三人互換眼色,攻勢更急,卻始終無法突破那柄看似樸素的青鋼劍織成的網。
葉淩風邊戰邊觀察:老僕的鐵尺招式精妙,分明是軍中短兵的路數,尋常商賈豈會有此等護衛?
而少女雖瑟瑟發抖,眼中驚惶不似作偽,可方才一瞬,他瞥見她掃視戰場時,眼底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冽。
「撤!」
黑衣人首領見久攻不下,低喝一聲,五人同時擲出煙丸。
濃煙瀰漫的剎那,他們已向後疾退,轉眼消失在嶙峋石道中。
葉淩風沒有追擊。他收劍歸鞘,轉身看向主僕二人。
老僕程伯已支撐不住,鐵尺「鐺啷」落地,身體沿著崖壁滑坐。
少女蘇婉兒撲跪在他身邊,顫抖著手去捂他肩頭的傷口,鮮血卻仍從指縫湧出。
「程伯,程伯你別嚇婉兒……」她聲音哽咽,眼淚成串滾落。
葉淩風蹲下身,撕開程伯肩頭的衣料。
傷口極深,邊緣發黑。「刀上有毒。」
他皺眉,從懷中取出一隻瓷瓶,倒出兩粒碧色藥丸,一枚按入傷口,一枚塞進程伯口中。
「多謝……俠士相救。」
程伯艱難吞咽,臉色灰敗,卻仍強撐著拱手,「老朽程硯,這是我家小姐蘇婉兒……我們本是江南綢緞商人,途經此地遭遇悍匪……」
「悍匪?」
葉淩風打斷他,目光落在那柄鐵尺上。
尺身烏沉,隱隱有血槽,靠近柄處刻著極細微的雲紋——那是軍器監特有的標記。
他擡起眼,直視程硯:「商賈的護衛,會用軍制鐵尺?」
程硯瞳孔微縮,隨即苦笑道:「俠士好眼力……實不相瞞,老朽早年曾在軍中效力,後來……後來才隨了蘇家。」
他言辭閃爍,避開葉淩風的目光,轉而咳嗽起來,唇角溢出黑血。
蘇婉兒泣聲道:「這位大哥,程伯傷勢要緊,求您救救他……」
她仰起臉,淚水洗過的眸子清澈見底,滿是哀求。
可就在這一剎那,葉淩風捕捉到她袖口一處不起眼的暗紋—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沉默片刻。
江湖多風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程硯中毒已深,若不及時救治,恐難撐過今夜。
更遑論那些黑衣人行事果決,必會捲土重來。
放任這一老一少在此,等同見死不救。
而內心深處,一絲疑慮如藤蔓纏繞:
這場截殺太過「恰好」,恰在他途經落雁峽時發生;
這主僕二人又太過「可疑」,處處透著不協調。
是巧合,還是……沖著他來的局?
山風穿過峽谷,嗚咽聲更甚,彷彿無數冤魂低語。
暮色漸濃,遠處傳來狼嚎。
葉淩風輕嘆一聲,終究無法硬下心腸。
「前方三十裡有座小鎮,我讓人送你們一程。」
他扶起程硯,感受到老人身體驟然放鬆的癱軟,以及袖中鐵尺沉甸甸的重量。
「多謝俠士!多謝!」
蘇婉兒連聲道謝,慌忙起身相扶,衣袖拂過程硯傷口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她在確認鐵尺是否還在。
葉淩風假裝未見,將程硯扶上自己的馬,又讓無聲去拉起蘇婉兒。
少女的手冰涼,掌心卻有薄繭,那是長期握持某物留下的痕迹。
無聲沖葉淩風使了個眼色。
其他暗衛已經隱身,四人一馬在血色殘陽中蹣跚前行。
身後,落雁峽的陰影如巨獸之口,緩緩閉合。
葉淩風目視前方崎嶇山道,心中暗忖:
無論這是不是局,既然踏入了,便隻能走下去隻盼這「麻煩」,莫要超出他的掌控。
夜色,即將降臨。
暮色漸沉,一行人馬在崎嶇山道上緩慢行進。
葉淩風策馬在前,脊背挺得筆直,如一把入鞘的劍,刻意與後方馬車保持著明確距離。
每當蘇婉兒挑開車簾,用那雙霧氣蒙蒙的眼睛望向他,輕聲詢問「葉大哥,前方可要歇息?」或「葉大哥,程伯的傷似乎好些了,多虧了你」時,葉淩風總是目不斜視,隻微微側首,用最簡短的詞語回應:
「不必。」
「分內事。」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深潭的水,聽不出半點情緒。
甚至當蘇婉兒捧著水囊,忍著山路顛簸小跑上前,額角沁著細汗,遞來清水時,他也隻是勒住馬,沖無聲擺擺手。
無聲就會打馬上前,說一句!「多謝姑娘好意。」
蘇婉兒咬著唇退回馬車旁,絞著手中的帕子,眼睫低垂,一副泫然欲泣卻強作堅強的模樣。
夕陽餘暉給她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光暈,更顯楚楚可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