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團練使?
臘月十七,揚州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葉淩風在書房裡坐了半個時辰,寫完了第二封給皇上的摺子。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說的都是家常話——舊傷複發,南方潮濕,入冬以來骨節疼痛,夜不能寐。
太醫看過,說是濕寒入骨,回西北乾燥之地將養或許能好。臣年過不惑,別無他求,唯願攜妻帶子歸返故裡,落葉歸根。
他沒有提寧王,沒有提朝堂,甚至沒有提揚州城近來那些鬼鬼祟祟的陌生人。
有些話,不必說。
摺子封好,嬌嬌來了。
「這一趟,讓葉秋親自跑。」葉秋是當年從邊關跟到西北又跟到揚州的老兵,腿腳利索,嘴也嚴實。
林嬌嬌接過摺子,看了看他的臉色:「真要走?」
「真要走。」葉淩風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嫌揚州太潮,想回西北吃羊肉嗎?」
林嬌嬌白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出去安排。
這一次回信來得更快。
摺子送出去第六天,京城的回復就到了。還是皇上親筆,這次寫了兩個字——「準了。著沿途州縣支應。」
葉淩風把信紙折好,收進貼身的暗袋裡,拍了拍。
「收拾東西,」他對林嬌嬌說,「過了年就走。」
三個孩子聽說要回西北,反應各不相同。
葉海清正在院子裡練刀,聽到消息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那邊冬天冷,刀要淬火」,然後繼續練。
但葉淩風注意到,他練完收刀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葉海宴的反應最大,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滿院子跑著喊「要回老家了要回老家了」,跑了兩圈才想起來問:「爹,西北有茶館嗎?」
葉淩風說:「有。西北的茶館比揚州的更大,說書先生嗓門也更大。」
葉海宴高興得又跑了兩圈。
葉海澄安安靜靜地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他那隻有些舊了的布老虎。
他聽了這個消息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隻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爹,那個穿灰衣裳的人,不會再來了。」
葉淩風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有些事,孩子不說,就不必問。
正月初六,宜出行,宜遷徙。
葉家的車隊在晨曦中離開揚州城。
三輛馬車,裝的都不多。
因為老張趕第一輛,載著葉淩風和林嬌嬌;第二輛是三個孩子,由林嬌嬌的貼身丫鬟飛流照看;第三輛裝簡單的行李,其他的鍋碗瓢盆、被褥衣裳,嬌嬌趁人不注意,都收到空間去了。
葉淩風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揚州的街巷。
青石闆路上還殘留著昨夜爆竹的紅紙屑,早點鋪子已經開了,蒸籠冒著白氣,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從巷口經過,吆喝聲拖得老長。
他在這裡住了四年了。
四年,夠三個孩童長成半大小子,夠一個將軍變成平民,夠一段記憶從滾燙變成溫熱。
「走吧。」他放下車簾。
馬車轆轆地上了官道,車輪碾過薄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出城不到十裡,葉淩風聽見身後有馬蹄聲。
不緊不慢,隔著半裡地跟著。他從車簾縫隙裡看了一眼——三匹馬,灰衣裳,腰裡別著刀。
寧王的人。
他跟了十裡,又跟了二十裡,始終不近不遠。
葉淩風把手伸出車簾,朝後比了個手勢。那是邊關傳訊用的暗號,意思是「我知道你在」。後面的馬蹄聲頓了一下,然後漸漸慢下來,最終消失在官道盡頭。
林嬌嬌靠在車壁上,懷裡抱著一個包袱,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葉淩風知道她沒睡,因為她攥著包袱皮的手指節節發白。
「沒事。」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慢慢鬆開了。
一路上走了二十三天。
過長江的時候遇上了風浪,渡船晃得厲害,葉海宴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葉海清一隻手穩穩地扶著他,另一隻手攥著船舷,臉色發白但一聲不吭。葉海澄坐在船艙最裡面,把布老虎抱得緊緊的,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跟布老虎說什麼。
過了江往西北走,地勢漸漸高起來,空氣裡的潮氣一天比一天少。
過了潼關,黃土的腥味兒撲面而來,天也高了起來,藍得不像話。
葉海宴從車裡探出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爹,這個味道我記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葉淩風笑了笑:「這是咱們的家。」
二月十九,車隊進了甘肅地界。
遠遠的,祁連山的雪線出現在天邊,白得耀眼。葉淩風讓車隊停下來,自己跳下車,站在官道邊上,對著那片雪山看了很久。
林嬌嬌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隻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嬌嬌,」葉淩風忽然開口,「你知道我當年從邊關回來,第一件事是幹什麼嗎?」
「喝酒?」
「不是。」他搖搖頭,「我把戰甲脫了,埋在後院的槐樹底下。那棵槐樹,是我爹小時候種的。」
林嬌嬌沒有說話。
「我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結果兜兜轉轉,還是回來了。」
「回來不好嗎?」
葉淩風轉過身,看著身後三輛馬車。
葉海清正從車窗裡探出頭來看雪山,葉海宴在車裡不知道跟弟弟鬧什麼,葉海澄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慢吞吞的,像是在講道理。
「好。」他說,「回來好。」
葉家老宅在一個叫葉家莊的地方。
以前窮苦潦倒,是周圍有名的窮村。
後來葉家被誣陷通敵賣國,但幸得保全性命,全家流放。後來來村裡之後,嬌嬌就帶著村裡人種地,建作坊,建學堂,建新房,磨豆腐,還買下後山,種果樹,種藥材,養家禽……
如今的趙家村就是方圓百裡最富裕的村子。
因此鄰居們聽說葉淩風回來了,都來看望。有的提著雞蛋,有的拎著臘肉,還有一位老爺子拄著拐杖走了二裡地,就為了看他一眼。
「淩風啊,」老爺子拉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你們回來,村裡人都高興!」
葉淩風扶著老爺子坐下,親自倒了碗茶。
村裡自從得到消息,葉家要回來,村長早就帶著全村人把葉家的院子房子收拾出來了,該修的修,該補的補。
葉海宴第一天就跟著鄰居家的孩子跑出去玩了,回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全是土,但臉上的笑是從心底裡冒出來的。
葉海清在院子裡找了一塊空地,立了一根木樁,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刀。
西北的早晨冷得能凍掉耳朵,他光著膀子,一刀一刀地劈,刀風把院子裡的落葉捲起來又甩出去。
葉海澄喜歡坐在老槐樹下,把布老虎放在膝蓋上,擡頭看天。
西北的天比揚州的高,雲走得也快,他一看就能看半天。
有一天他忽然跑來找葉淩風,說:「爹,隔壁院子那個大娘,她兒子在邊關當兵,上個月寫了封信說要回來了,後天就到。」
葉淩風愣了一下。
兩天之後,隔壁大娘家那個當兵的兒子果然回來了。
穿著半舊的軍服,背著包袱,從鎮子東頭走進來,腳步鏗鏘,一看就是軍伍出身。
那天晚上,葉淩風坐在院子裡,看著滿天星鬥,想了很久。
林嬌嬌端著一碗熱羊奶走出來,遞給他,在他身邊坐下來。
「在想什麼?」
「在想海澄。」葉淩風接過碗,暖著手,「這孩子像誰呢?你我都不這樣。」
林嬌嬌想了想:「像老天爺給的。」
葉淩風喝了一口羊奶,點了點頭。
「老天爺給的,那就接著。」
三月十八,皇上的聖旨到了涼州。
不是密折,不是私信,是正正經經的聖旨,黃綾裱褙,禦筆親題。來傳旨的是個年輕太監,一路風塵僕僕,見了葉淩風恭恭敬敬地宣旨。
聖旨的意思很簡單——葉淩風既然身體不好,就在涼州好好養著。賜銀五百兩,良田百畝,並授了個「涼州團練使」的虛銜,從三品,不用上朝,不用理事,就是個名頭。
葉淩風領了旨,留太監吃了頓飯。
酒過三巡,太監壓低聲音說了句:「葉大人,皇上讓奴才帶句話。」
「請講。」
「皇上說——『西北風大,添件衣裳。』」
葉淩風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這句話,他聽懂了。
皇上在告訴他,西北雖遠,京城沒有忘了他。寧王的事,朝堂的事,自有皇上去操持。葉淩風不必再卷進來,安心在涼州養老就好。
這是恩賜,也是保護。
太監走後,葉淩風站在院子裡,把聖旨又看了一遍。
「涼州團練使。」他念出聲來,忍不住笑了。
林嬌嬌從屋裡探出頭:「你笑什麼?」
「我笑皇上,」他把聖旨折好,「他還是那麼會用人。」
「怎麼講?」
「團練使,管地方民兵的,從三品,不大不小,不輕不重。給我這個官,朝堂上沒人會說閑話,寧王那邊也說不出什麼。」
他頓了頓,「但這個官在涼州——涼州是邊關重鎮,真要有什麼事,我手裡的幾百號團練,比京城裡那些老爺們養的八千禁軍都頂用。」
林嬌嬌看著他,半天說了一句:「你還是沒放下。」
葉淩風沉默了很久。
「不是沒放下,」他說,「是不敢放下。」
他把聖旨收進書房,走出來,看見三個孩子在院子裡。
葉海清在教兩個弟弟紮馬步,葉海宴紮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喊腿酸,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賴。葉海澄倒是認認真真地紮著,小臉綳得緊緊的,額頭上沁著汗珠。
夕陽從山那邊照過來,把三個孩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老槐樹的樹影裡,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畫。
葉淩風靠在廊柱上,看著這幅畫,忽然覺得心裡很滿。
京城的事,朝堂的事,寧王的事,都是遠在天邊的風。那些風再大,也刮不到這個山腳下的小村子。
但若是真有一天,那些風刮到了涼州——
他看了一眼木樁上那把許久未動的佩刀。
刀在。
人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