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劫後餘生
魏洲接著那副還留有易清乾掌心一絲微弱餘溫的護目鏡,邊框此刻燙得他眼眶發熱。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將護目鏡架在臉上,冰涼的鏡片緊貼皮膚,視野瞬間清晰、也柔和了許多。
「乾爺……」
魏洲對著那個在風雪中開路的背影低喃了一句,聲音有些哽,隨即又被風雪吹散。
他踩著急促的步子追了上去,在易清乾側後方牢牢跟緊,大聲喊道:「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我魏洲這輩子,跟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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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不知在這片吞噬一切的白色荒原上跋涉了多久,時間彷彿被極寒凍結,隻剩下機械般的邁步和越來越沉重的呼吸。
體力與意志都已瀕臨瓦解的邊緣,僅憑著多年在生死邊緣錘鍊出的生存本能,他們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警惕,艱難地移動視線,梭巡著這片似乎永無盡頭的蒼白地獄——
就在一處被積雪半掩、約半人高的天然淺坑裡,一個蜷縮著的、黑白相間的巨大身影,忽然攫住了他們的視線。
那是一條阿拉斯加雪橇犬,毛色分明,體型健碩。
它脖子上套著一個磨損嚴重的皮質項圈,此刻正擡起頭,濕漉漉的黑色鼻頭抽動著,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望向坑外的兩個不速之客。
見到有人出現,大狗原本萎靡的精神明顯一振。
它立刻試圖站起來,但因為坑壁陡滑且有一定高度,後腿蹬了幾下都沒能成功。
它沒有吠叫,隻是將前爪搭在坑壁上,仰著頭,一下一下地撲騰著,粗壯的尾巴在身後小幅度卻急促地搖擺,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近乎懇求的嗚咽聲。
「嗚...嗚......」
——它在求救。
魏洲灰敗如死灰的臉上,驟然迸發出近乎灼目的狂喜光芒:「乾爺!是狗!是阿拉斯加!」
他因寒冷和絕處逢生的激動而聲音發顫,幾乎破了音,「這種鬼地方,這種純種的雪橇犬絕不可能是流浪的!附近一定有狗主人,有人住!我們……我們有救了!」
魏洲甚至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憑藉著本能,猛地向前一撲,手腳並用地滑下那個淺坑。
易清乾反應極快,立刻解下腰間備用的一段傘繩,迅速打了個活結,一端牢牢攥在自己手裡,另一端拋給坑下的魏洲。
「接著!套住它前兇!」
兩人配合無間,動作雖因寒冷而略顯僵硬,卻精準利落。
魏洲在坑下安撫著激動的大狗,迅速將繩套穿過它的前肢下方。
易清乾在上面穩住重心,雙臂肌肉繃緊,低喝一聲:「起!」
繩索瞬間綳直。
借著易清乾上拉的力量,魏洲在下面奮力托舉。
那阿拉斯加也極通人性,後腿拚命蹬踏坑壁借力。
幾番配合之下,這近百斤的大傢夥終於被連拉帶拽地弄出了雪坑。
大狗一脫困,立刻親熱地圍著兩人打轉,用濕涼的鼻子觸碰他們的手,尾巴搖得像螺旋槳,驅散了不少絕望的寒意。
它身上還帶著項圈,這無疑是最明確的信號——
它的家,能提供庇護的人類居所,一定就在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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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清乾繃緊的下頜線,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
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已穿透漫天飛舞的雪粒,牢牢鎖定了遠處那個緩緩移動的黑點。
沒過多久,那黑點逐漸清晰——
一個裹著厚重舊棉袍、身形佝僂的身影,正拄著一根被磨得發亮的木棍,極其緩慢而艱難地朝著他們這個方向挪動,不時停下,似乎在風雪中焦急地搜尋著什麼。
被救上來的阿拉斯加忽然豎起耳朵,濕黑的鼻頭朝著那個方向用力嗅了嗅,喉嚨裡發出歡快的嗚咽,隨即毫不猶豫地、像一道離弦的黑白箭矢,朝著人影飛奔而去,巨大的爪子踢起一路雪沫。
魏洲見狀,立刻強打起所剩無幾的精神,主動朝前迎了幾步,提高音量,盡量讓被凍得僵硬的臉扯出一個友善的表情:「你好!請問……這隻狗是您的嗎?」
那蹣跚的身影聞聲一頓,有些費力地擡起頭來。
兜帽下,露出一張被歲月與風霜侵蝕得溝壑縱橫的臉,是一位老婦人。
她的皮膚是長期暴露在高原紫外線下特有的深褐色,眼睛卻依舊清亮。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近處的魏洲身上,停留片刻,隨即又越過去,落在了後方沉默站立的易清乾身上。
那眼神裡沒有太多對於陌生人的驚訝或警惕,隻有一種見慣了深山老林裡各種意外與無常的平靜。
「是,」
老婦人的聲音乾澀,帶著濃重而樸拙的當地口音,回答得極其簡短,「是我的。」
她看向正繞著魏洲興奮打轉、不斷用腦袋蹭他腿的大狗,補充道,「是你們,救了我的毛毛吧?」
魏洲連忙點頭,扯動凍僵的臉部肌肉:「是,它掉進一個雪坑裡了。」
他緊接著說明情況,語氣誠懇:「老人家,我們遇上雪崩,迷了路。這天氣實在扛不住了……能不能,去您家討碗熱水喝?暖暖身子就行。」
老婦人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沉默地、再次仔細打量了一下兩人——
幾乎被冰雪糊住的衣服,青白失溫的臉色,微弱不穩的氣息,還有那幾乎站不穩的姿勢。
目光掃過他們身上被冰棱劃破的痕迹和隱約的血漬。
毛毛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審視,又跑回老婦人腿邊蹭了蹭,然後再次回到魏洲和易清乾身旁,友好地轉著圈,尾巴搖得呼呼生風,彷彿在替他們說著好話。
片刻的沉默後,老婦人什麼也沒多問。
她轉過身,用手中的木棍,朝著她來時的方向,穩穩地一指:
「跟我來吧。」
沒有多餘的交流。
老婦人拄著棍子,深一腳淺一腳地開始往回走。
毛毛立刻懂事地跑在前面,不時回頭看看主人和新認識的兩個陌生人類是否跟上。
易清乾和魏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劫後餘生的鬆懈。
他們互相攙扶著,咬緊牙關,跟上了前方那一人一狗,在風雪中艱難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