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書房裡的密談
夜深如墨,萬籟俱寂。張家別墅二樓的書房裡,一盞復古黃銅檯燈是唯一的光源,在紅木書桌上投下一圈溫暖卻無法驅散寒意的光暈。張順天和羅紫琳面對面坐在書桌兩側,中間攤開著公司財務報表和傅家傳來的醫療文件,像兩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橫亘在夫妻之間。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樹梢,冷漠地注視著人間的困境。
「三個億。」張順天摘下眼鏡,疲憊地揉著鼻樑,「這是我們現在面臨的資金缺口。如果傅家撤回投資並催收貸款,下個月我們就得宣布破產。」
羅紫琳緊緊攥著手中那份傅天融的醫療報告,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所以你就忍心看著麗娜跳進火坑?她才二十三歲,人生才剛剛開始啊!」
「我也不想!」張順天猛地擡頭,眼中布滿血絲,「但你要我怎麼辦?眼睜睜看著父親一手創辦的公司垮掉?看著我們全家流落街頭?」
「總會有別的辦法...」羅紫琳的聲音低了下來,顯然自己也缺乏信心。
張順天苦笑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沓文件推到她面前:「這是我這周見的第五家投資機構給出的答覆。經濟不景氣,沒有人願意接手我們這樣的爛攤子。傅家的支持是我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羅紫琳默默翻看著那些回絕信,每翻一頁,臉色就蒼白一分。她終於意識到,丈夫所說的危機並非誇大其詞。
書房裡陷入漫長的沉默,隻有牆上的古董掛鐘滴答作響,記錄著時間的流逝,也像是在倒數著某種命運的到來。
「麗娜今天的狀態你也看到了。」最終還是羅紫琳打破了寂靜,聲音沙啞,「她真的會做傻事的。如果逼她嫁過去,我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
張順天沉重地點頭:「我知道。她從小被我們寵壞了,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
「那孩子...太單純,太脆弱。」羅紫琳的眼中泛起淚光,「她不像麗涵那樣堅強。」
「麗涵」這個名字在空氣中回蕩,彷彿觸動了某個敏感的開關。夫妻二人不約而同地擡起頭,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中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個不敢輕易說出口的念頭。
又是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中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混合著愧疚與希望的複雜情緒。
「婚約上寫的是『張家長女』。」張順天終於輕聲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又像是在試探妻子的反應。
羅紫琳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隻是低聲重複:「是,『張家長女』。」
四個字,輕如鴻毛,卻重如千鈞。
「傅宇成今天在電話裡特意提到了這一點。」張順天繼續謹慎地說道,「他說當初訂婚約時,明確寫的是張家長女配傅家長子,這是門當戶對的聯姻。」
「但他當時明明知道我們默認的是麗娜和傅二少!」羅紫琳有些激動。
「口頭約定,沒有證據。」張順天搖頭,「而且現在傅天融出了這種事,傅家更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聯姻來維持體面。如果嫁過去的是長女,在傳統禮數上就更說得過去。」
羅紫琳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真絲睡袍在地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你的意思是,讓麗涵代替麗娜嫁過去?」
張順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角度:「麗涵今年二十八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對象。她性格穩重,處事冷靜,比麗娜更能應對這種複雜局面。」
「但她也是我們的女兒啊!」羅紫琳停在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直視著丈夫的眼睛,「讓她嫁給一個植物人,難道就不殘忍嗎?」
張順天避開了妻子的目光,聲音低沉:「我知道這很不公平。但你想過沒有,對麗涵來說,這未必完全是壞事。」
「什麼意思?」
「傅家承諾,嫁過去的女兒將享有傅家大少奶奶的一切待遇,包括獨立的賬戶、傭人和自由支配的時間。」張順天解釋道,「麗涵現在的工作雖然不錯,但終究是給人打工,要看人臉色。如果成為傅家少奶奶,她至少在物質上會過得比現在好。」
羅紫琳緩緩坐回椅子上,表情複雜:「所以你認為這是為了她好?」
「不全是,但我確實覺得她比麗娜更適合這個角色。」張順天嘆了口氣,「麗娜任性衝動,嫁過去可能會惹出更多麻煩。而麗涵...她懂事,懂得權衡利弊。」
「懂事...」羅紫琳輕聲重複這個詞,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就因為她從小到大都懂事,所以我們就可以這樣對待她?」
張順天沒有回答,隻是默默地整理著桌上的文件。這個問題,他自己也無法面對。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烏雲遮住,書房裡頓時暗了下來。夫妻二人坐在昏暗中,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你還記得麗涵十歲那年的事嗎?」羅紫琳突然開口,聲音飄忽,「她發高燒,卻還堅持要去學校參加考試,就因為怕耽誤學習。最後還是王媽發現她臉色不對,硬是把她按在床上休息。」
張順天輕輕點頭:「記得。她從小就要強,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而麗娜呢?」羅紫琳繼續說,「稍微有點頭疼腦熱就哭鬧不休,非要我們陪在身邊。記得她十五歲那次闌尾炎手術嗎?你在醫院守了整整三天,公司的重要會議都推掉了。」
對比如此鮮明,無需多言。
「我知道我們對兩個女兒一直不太公平。」張順天終於承認了這個家中無人敢說的真相,「但麗娜...她需要更多的關注和保護。」
「而麗涵不需要?」羅紫琳反問,但語氣中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激烈,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張順天沉默良久,才緩緩說道:「她更堅強。而且...也許這對她來說是一個機會,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改變命運...」羅紫琳喃喃自語,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是啊,嫁給傅家,即使是這樣的婚姻,也比她現在的生活強。至少她將來不用為錢發愁,不用看老闆的臉色,不用在職場打拚得那麼辛苦。」
張順天看著妻子,知道她正在自我說服,用各種理由來減輕內心的負罪感。
「傅宇成暗示,等過一兩年,如果麗涵想要...有自己的生活,他們不會幹涉。」張順天補充道,「隻要維持表面的婚姻關係就行。」
羅紫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真的?他明確這麼說了?」
「沒有明確說,但意思很清楚。」張順天點頭,「傅家要的是體面,是傅天融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妻子這個事實。至於這個妻子私下裡做什麼,隻要不鬧出醜聞,他們不會過多約束。」
「那...麗涵將來也許還能遇到真正愛的人...」羅紫琳像是在自言自語,「雖然不能有正式的婚姻,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張順天沒有接話,他知道這隻是自我安慰的借口。一個名義上嫁入豪門的女人,怎麼可能輕易擁有真正的愛情?那些接近她的人,要麼是沖著傅家的財富,要麼就是逢場作戲。
但此時此刻,他們都需要這些借口來讓自己好過一點。
「麗涵那邊...」羅紫琳猶豫地開口,「她會同意嗎?」
張順天長長地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她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不像麗娜那樣容易說服。」
「但如果是為了這個家...」羅紫琳的聲音越來越低,「如果她知道這是拯救家族的唯一辦法...」
「我們不能強迫她。」張順天說,但語氣並不堅定。
「當然不強迫。」羅紫琳急忙接話,「我們可以...跟她講清楚利弊,讓她自己選擇。」
夫妻二人再次陷入沉默。他們都明白,所謂的「自己選擇」在家庭存亡的壓力面前,是多麼蒼白無力。
牆上的掛鐘敲響了午夜十二點,低沉的迴音在書房裡回蕩。
「明天我找她談談。」羅紫琳最終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好好跟她談,把一切都說清楚。」
張順天點點頭,站起身,走到妻子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委屈你了。」
這句話不知是在說羅紫琳,還是在說那個即將被推入命運旋渦的大女兒。
羅紫琳靠進丈夫懷裡,輕聲抽泣起來:「我們是不是很糟糕的父母?為了保護一個女兒,犧牲另一個?」
張順天沒有回答,隻是緊緊摟住妻子。答案,他們都心知肚明。
窗外的月亮終於掙脫了烏雲的束縛,清冷的光輝再次灑入書房,照亮了桌上那份寫著「傅天融——持續性植物狀態」的醫療報告,也照亮了夫妻二人臉上無法掩飾的愧疚與決絕。
這一夜,張順天和羅紫琳在書房裡待到很晚,仔細謀劃著如何向大女兒提出這個殘酷的請求,如何在家庭存亡和女兒幸福之間尋找那幾乎不存在的平衡點。
而此時此刻,在二樓另一端的小房間裡,張麗涵正沉浸在睡夢中,對即將改變她一生的決定一無所知。
月光悄悄爬上她的臉龐,溫柔地撫過她緊閉的雙眼,彷彿在憐憫這個即將被命運推向風口浪尖的女子。
夜深如海,人心如潮。在這看似平靜的夜晚,一場改變所有人命運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