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次試探
次日傍晚,夕陽的餘暉為張家別墅鍍上一層虛假的溫暖金色。張麗涵比平時稍早回到家,手中提著順路買的糕點——那是母親羅紫琳偏愛的那家老字號,她排了二十分鐘隊才買到。
推開家門,一股不同尋常的溫馨氣息撲面而來。餐廳裡,水晶吊燈散發著柔和的光,餐桌鋪著羅紫琳很少使用的亞麻提花桌布,甚至擺上了一隻細頸花瓶,插著幾支新鮮的百合。
「麗涵回來了?」羅紫琳從廚房方向走來,罕見地系著圍裙,臉上帶著過於熱情的笑容,「正好,今天王媽請假,我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
張麗涵怔了怔,目光掃過餐廳。父親張順天已經坐在主位,面前攤著報紙,但眼神飄忽,顯然心思不在新聞上。妹妹張麗娜則低頭玩著手機,眉頭微蹙,像是被強行要求留在餐桌旁。
「媽今天怎麼親自下廚了?」張麗涵謹慎地問,將糕點盒放在餐邊櫃上。
「想著好久沒為一家人做飯了。」羅紫琳接過她的包和外衣,動作殷勤得令人不適,「快去洗手,菜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愛吃的清蒸魚。」
張麗涵心中的警鈴輕輕響起。母親記得她愛吃的菜?這本身就是個值得警惕的信號。
餐桌上,氣氛詭異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羅紫琳不停地為每個人夾菜,笑容滿面地詢問張麗涵工作的近況,甚至關心起她手下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是否適應工作環境。這種過度的關注讓張麗涵如坐針氈。
張順天始終沉默地吃著飯,偶爾擡眼看看大女兒,又迅速移開目光。張麗娜則明顯心不在焉,機械地咀嚼著食物,時不時瞥向手機,彷彿在等待什麼重要消息。
「麗涵啊,」酒過三巡,羅紫琳終於切入正題,語氣故作輕鬆,「最近傅家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張麗涵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知道一些。」
「唉,傅家那孩子真是可憐。」羅紫琳長嘆一聲,偷眼觀察大女兒的反應,「年紀輕輕的,就遭此橫禍。聽說傅家上下都愁雲慘淡的。」
張順天清了清嗓子,低頭喝了口湯。張麗娜則突然對餐盤裡的青豆產生了濃厚興趣,用叉子仔細地將它們一顆顆分開。
「確實不幸。」張麗涵平靜地回答,繼續小口吃著米飯。
羅紫琳見大女兒反應冷淡,隻得進一步試探:「傅家現在堅持要履行婚約,想讓麗娜嫁過去。你說這事...合理嗎?」
餐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張麗娜猛地擡頭,緊張地看向姐姐,眼中滿是懇求。張順天也停下了動作,等待著大女兒的回答。
張麗涵慢慢放下筷子,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家人緊張的面容:「妹妹的婚約,為什麼要問我是否合理?」
羅紫琳被這冷靜的反問噎了一下,隨即強笑道:「這不是...一家人商量著來嘛。你比麗娜年長幾歲,看事情更全面。」
「我看事情再全面,這也是妹妹的婚事。」張麗涵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應該由她自己決定是否合理。」
張麗娜明顯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姐姐一眼。
羅紫琳的臉色有些僵硬,但仍不放棄:「話是這麼說,但這事關兩個家族的聯姻,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麗娜年紀小,不懂事,我們做長輩的不得多考慮考慮?」
「媽,」張麗涵直視著母親的眼睛,「麗娜二十三歲了,已經是成年人。她完全有能力為自己的婚姻做決定。」
羅紫琳的嘴角微微抽動,語氣開始變得急躁:「那要是她不願意,你說該怎麼辦?傅家那邊逼得緊,你爸爸的公司又...」
「紫琳。」張順天低聲打斷妻子,搖了搖頭。
但羅紫琳已經剎不住車了:「麗涵,你一向最懂事,最能為家裡分憂。你說,這種情況下,是不是應該有人站出來為家庭著想?」
張麗涵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脊椎升起。終於來了,那個她預感到卻不願相信的試探。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湯匙,陶瓷與骨碟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整個餐廳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
「媽,您想說什麼就直說吧。」張麗涵的聲音冷了下來。
羅紫琳被她直白的反問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支吾著說:「我是想...婚約上寫的其實是『張家長女』...這在傳統上...」
「所以呢?」張麗涵打斷母親,眼神銳利如刀。
羅紫琳被女兒從未有過的強硬態度震懾,一時語塞。
張順天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麗涵,你媽媽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張麗涵轉向父親,目光中滿是失望,「爸,您也認為,因為婚約上寫的是『張家長女』,所以我就應該代替麗娜嫁給一個植物人?」
「沒有人說要你代替...」張順天辯解著,但底氣不足。
張麗娜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闆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我吃飽了。」她幾乎是逃跑般離開了餐廳。
現在,餐桌上隻剩下三人,氣氛更加凝重。
張麗涵看著父母躲閃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混合著憤怒和傷痛的複雜情緒。她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
「從小到大,家裡有什麼好事,總是先想到麗娜。最好的房間是她的,最貴的衣服是她的,最多的關注和愛也是她的。」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依然堅定,「現在,遇到這種不幸的婚事,卻要我這個長女來履行義務?」
羅紫琳的臉色變得蒼白:「麗涵,你怎麼能這麼說?爸爸媽媽對你們兩個都是一樣的...」
「一樣嗎?」張麗涵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苦澀,「我過生日被全家人遺忘,而麗娜的生日要提前一周準備。我加班到深夜回家吃剩飯,而麗娜稍微有點不舒服,您就親自煲湯送到她房間。這叫做一樣?」
張順天低下頭,無法面對女兒的質問。
「我不是在抱怨這些。」張麗涵繼續道,聲音漸漸平靜下來,「我早就接受了在這個家的位置。但有一點我必須說清楚——義務和權利是對等的。既然我從未享受過作為長女的任何特權,現在也不應該承擔作為長女的特殊義務。」
羅紫琳急切地抓住女兒的手:「麗涵,你聽媽媽說,如果你願意幫這個忙,傅家不會虧待你的。你會成為傅家大少奶奶,有花不完的錢,有傭人伺候,比你現在辛苦工作強多了...」
張麗涵猛地抽回手,站起身:「所以,在您眼中,我的幸福就是可以用金錢和地位來交換的,是嗎?而麗娜的幸福就是無價的,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來保護?」
「我不是這個意思...」羅紫琳慌亂地解釋。
「我吃飽了。」張麗涵冷冷地說,轉身就要離開。
「麗涵!」張順天終於擡起頭,眼中滿是懇求,「就當是為了這個家...為了爸爸...」
張麗涵停在餐廳門口,背對著父母,肩膀微微發抖。良久,她才輕聲回答:
「對不起,爸爸。妹妹的婚約,不應該由我來承擔。」
她邁步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心上。
餐廳裡,羅紫琳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掩面:「她怎麼會這麼固執...」
張順天長長地嘆了口氣,望著大女兒離去的方向,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而在二樓拐角處,張麗娜悄悄躲在陰影裡,聽著樓下的一切。當聽到姐姐明確拒絕替嫁時,她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為家庭的困境感到焦慮不安。
張麗涵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闆緩緩滑坐在地上。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闆上投下冰冷的銀輝。
她的心臟在兇腔裡劇烈跳動,既因為剛才的對抗,也因為那個可怕的提議。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父母試探讓她代替妹妹嫁入傅家,依然讓她感到一種被背叛的刺痛。
窗外,夜色漸深。張家別墅裡的每個人都各懷心事,無人入眠。
第一次試探以失敗告終,但張麗涵知道,這絕不會是最後一次。家族的存亡壓在她的肩上,而她的拒絕,在父母眼中或許隻是需要更多說服的暫時抵抗。
她抱緊雙膝,將臉埋在臂彎裡。在這個家中,她一直是那個懂事、堅強、不需要過多關注的長女。而現在,這份堅強卻成了她被要求犧牲的理由。
多麼諷刺。
月光靜靜流淌,如同時間本身,冷漠地注視著人間的悲歡離合。在這一刻,張麗涵清楚地意識到,她正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無論選擇哪條路,都將永遠改變她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