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妹妹的眼淚
張麗娜的房門在她身後砰然關上,那聲巨響如同一聲槍響,在整個別墅裡回蕩。緊接著,門內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如此凄厲,如此絕望,彷彿一頭受傷的幼獸在垂死掙紮。
羅紫琳幾乎是立刻從餐廳沖了出來,甚至顧不上整理自己略顯淩亂的衣襟。她快步跑到小女兒的房門前,焦急地拍打著門闆。
「麗娜!寶貝,開門!讓媽媽進去!」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門內,張麗娜的哭聲更加凄慘,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尖叫:「走開!你們都走開!反正我是個沒人要的...是個可以隨便犧牲的...」
「別胡說!媽媽怎麼會犧牲你?」羅紫琳的聲音顫抖著,她更加用力地拍門,「開門,麗娜,我們好好談談。爸爸媽媽絕不會逼你做你不願意的事,媽媽向你保證!」
站在餐廳門口的張麗涵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母親的焦急、妹妹的崩潰,在這個家中都是值得立刻關注和安撫的大事。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即使發燒到意識模糊,也從未得到過如此急切的關懷。
門內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清脆刺耳。張麗娜似乎在砸東西洩憤。
「麗娜!別這樣!你會傷到自己的!」羅紫琳的聲音幾乎是在尖叫了,她慌亂地轉動門把手,但門從裡面鎖住了。「張順天!你還愣著幹什麼?快來把門撞開!」
張順天這才從餐廳裡走出來,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奈。他走到妻子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發洩一下吧,現在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發洩?讓她在房間裡傷害自己嗎?」羅紫琳甩開丈夫的手,眼中閃著淚光,「你不心疼,我心疼!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這句話無意間像一把利刃,刺中了站在陰影中的張麗涵。難道她就不是嗎?難道隻有張麗娜才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
張順天嘆了口氣,終於還是上前用力敲了敲門:「麗娜,開門。爸爸保證,不會強迫你嫁給傅天融。」
門內的哭聲稍微低了一些,接著是踉蹌的腳步聲。門鎖咔嗒一聲,門被猛地拉開。
眼前的張麗娜狼狽不堪。她精心打理的捲髮淩亂地披散著,臉上的妝容被淚水沖花,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她最喜愛的那件真絲睡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口被扯開了一道口子。在她身後的地闆上,一個水晶花瓶的碎片四散開來,水和鮮花狼狽地灑了一地。
「真的嗎?」張麗娜抽噎著問,聲音沙啞,「你們真的不會逼我?」
「當然不會,傻孩子。」羅紫琳立刻衝上前,將小女兒緊緊摟在懷裡,像是找回了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媽媽怎麼捨得讓你受那種苦?」
張麗娜靠在母親肩上,又開始哭泣,但這次的哭聲不再是歇斯底裡的尖叫,而是充滿了委屈和後怕的嗚咽。
張順天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母女,眼神複雜。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地閉上了。
張麗涵依然站在原處,感覺自己像個闖入私人情感場合的陌生人。她應該離開,給這溫馨的母女團聚場面留出空間,但她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闆上,無法移動。
「那個傅天融...他是個植物人啊!」張麗娜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父母,「你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要守著一個沒有意識的軀體過一輩子!沒有對話,沒有陪伴,沒有正常的夫妻生活!我還要每天面對他的身體,幫他擦洗,喂他吃飯...想想我就想吐!」
羅紫琳心疼地撫摸著小女兒的頭髮:「媽媽知道,媽媽全都明白。不會的,你不會過那樣的生活。」
「可是傅家那邊...爸爸的公司...」張麗娜怯生生地看向父親。
張順天避開小女兒的目光,聲音低沉:「總會有辦法的。」
「能有什麼辦法?」張麗娜突然激動起來,「除非找別人代替我嫁過去!可是婚約上寫的是我的名字,對嗎?」
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張麗涵感覺到父母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瞥向自己,雖然隻是短暫的一瞬,但那種審視和權衡的意味清晰得令人心寒。
羅紫琳首先回過神來,她輕輕拍著張麗娜的背,柔聲道:「別想那麼多了,這些事情讓爸爸媽媽來處理。你現在情緒不穩定,需要休息。」
她半推半摟地將張麗娜帶回房間,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碎片,讓女兒在床上坐下。然後她轉身對丈夫使了個眼色:「順天,去叫王媽來收拾一下。」
張順天點點頭,默默地轉身下樓。
羅紫琳則坐在床邊,繼續安撫小女兒。她從床頭櫃上抽出幾張紙巾,輕柔地為張麗娜擦拭臉上的淚痕和花掉的妝容。
「看看你,哭成什麼樣子了。」羅紫琳的語氣充滿了寵溺,「眼睛都腫了,明天怎麼見人?」
「我都這樣了,還管明天怎麼見人?」張麗娜抽噎著,但情緒明顯平靜了許多。
「別說傻話。」羅紫琳理了理女兒的頭髮,「我的麗娜永遠是最漂亮的,這點小事打不倒你。」
張麗涵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如此溫柔地對待妹妹,心中湧起一陣酸楚。她記憶中,母親從未這樣對待過自己。即使在她最脆弱、最需要安慰的時候,羅紫琳也總是保持著一絲距離,彷彿害怕過多的親密會削弱她作為母親的權威。
「媽,你真的不會讓我嫁過去,對吧?」張麗娜還是不放心,緊緊抓著母親的手追問。
羅紫琳猶豫了一瞬,這一瞬的猶豫沒有逃過張麗涵的眼睛。
「媽媽不會讓任何人強迫你做你不願意的事。」羅紫琳最終選擇了謹慎的措辭。
但張麗娜似乎已經滿足了,她靠在母親懷裡,小聲說:「我就知道媽媽最疼我了。」
王媽很快上來了,手裡拿著清掃工具。她看到房間裡的景象,隻是默默地開始收拾,顯然對這種場面已經見怪不怪。
羅紫琳繼續低聲安撫著女兒,承諾明天帶她去逛街散心,買她一直想要的那款限量版包包。張麗娜的情緒漸漸平復,甚至開始挑剔起自己被眼淚毀掉的妝容和睡袍。
張麗涵終於移動腳步,準備悄悄離開。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羅紫琳擡起頭,目光與她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張麗涵在母親眼中看到了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有關懷,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種評估和決斷。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看到了,你妹妹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
羅紫琳很快移開目光,重新專註於安撫張麗娜。但那一瞥已經足夠讓張麗涵明白,昨夜在陽台上聽到的對話,並非隻是一時的念頭。
她默默地走下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客廳裡傳來父親講電話的聲音,語氣恭敬而謹慎,顯然是在與傅家的人通話。她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受到那種壓抑的緊張感。
這一刻,張麗涵無比清楚地意識到,在這個家庭中,每個人的價值是被明碼標價的。張麗娜是那個需要被保護和寵愛的珍寶,而她則是那個可以被犧牲的、無關緊要的存在。
妹妹的眼淚能夠撼動父母的決定,而她的沉默和順從,隻會被當作同意的表示。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花園裡的玫瑰開得正盛,鮮艷欲滴,但它們美麗的外表下藏著尖銳的刺。就像這個家,表面光鮮亮麗,內裡卻充滿了不為人知的傷痛和不公。
樓上,張麗娜的哭聲已經完全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母女二人低低的交談聲,偶爾還夾雜著張麗娜破涕為笑的聲音。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對張麗娜而言。
但張麗涵知道,傅家的壓力不會因為妹妹的幾滴眼淚就消失。公司的危機依然存在,父母的焦慮也不會輕易緩解。
而她自己,正被無形地推向命運的十字路口。
她輕輕撫摸窗台上那盆小小的多肉植物,那是她從公司帶回來的,自己精心照料了很久。它不需要太多的光注和水分,隻要一點陽光就能頑強地生長。
就像她自己。
妹妹的眼淚可以換來母親的承諾和父親的保證,而她的堅強和獨立,卻成了她被犧牲的理由。
多麼諷刺。
張麗涵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多了一絲決然。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她知道,她不會像妹妹那樣用眼淚來爭取自己的命運。
如果命運註定要她面對風暴,她將挺直脊樑,直視它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