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床邊話
蘇青青低頭去摸榮思的胎髮,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其實到現在為止,她對榮思都還談不上母愛,隻是出於疼惜弱小的本能,她才會將榮思抱在懷裡,想要保護他的安全。
而在她昏迷的這兩天,是小蘭日夜守在床邊,用小勺子給榮思喂牛乳,又幫她擦拭身體,更換被褥。
等到蘇青青好不容易醒了過來,小蘭便欣喜地將孩子展示給自家主子看,並且表示這就是皇長子時,她盯著榮思看了半天,腦海裡隻有一個想法:
我去。我居然生了個人。
對於世界上大多數剛剛成為母親的女子而言,也許孩子在腹中胎動的時候,才更能感覺到母子同心。
所以蘇青青一直沒能適應新身份的轉換。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隻覺得肉乎乎的,全是還沒有收回去的皮,連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她無言地將被子壓得更緊,低聲說道:「臣妾還是覺得不妥。蘇家如今已經有了一名五品奉車都尉,若是再出一位皇太子,實在是風頭太盛,這樣不好。」
孩子是生命的延續,卻也無形之中給她帶來了壓力。
去年的蘇青青隻是個侍妾,為了得到更多的權力與地位,她使出了自己所能的一切手段,拚命往上爬。
雖然當時過得有些艱苦,但那時的她無拘無束,就算是被人使了絆子,也能直接報復回去,根本不需要有所顧忌。
然而現在情況不同了。
今年的蘇青青當上了宮妃,她還生了個孩子,從此往後,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必須三思而後行,以免給榮思帶來危險。
這樣的感覺並不好受,孩子明明是帶著父母的期盼而降生的,如今卻成為了她的枷鎖,把她栓在了深宮高牆裡,一輩子再也走不出這三寸天地。
而且……
蘇青青不敢去看秦瑞軒的臉,隻能裝模作樣地去摸孩子的臉,在心裡默默問道:
你能保證自己不變心嗎?
你能保證從今往後,隻看重榮思這一個孩子,對他寄予厚望,一直當成繼承人來培養嗎?
她才不相信秦瑞軒剛才說的話,什麼「宮裡隻有這一位皇子」「他遲早都會當上儲君」,人最好不要把話說得太滿,否則水滿則溢,是很容易翻車的。
而且先帝當初還不是把三皇子當成儲君來疼愛?
結果老皇帝臨死之前昏庸了一把,非要朝著眾望所歸的方向逆行,硬生生把五皇子推到了東宮寶座上,直到經歷了荒唐的奪嫡之爭,大昌朝才逐漸穩固下來。
要是秦瑞軒也遺傳了他父皇的脾氣,等到年事已高的時候,突然發神經病,不再待見榮思了怎麼辦?
難不成她們母子倆就等著從高位跌落下來,從此孤苦無依,任誰都能上來奚落幾句?
既然皇帝已經從豫州趕了回來,說明瘟疫已經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改善,國難危機解除,那麼年前計劃好的宮中各項事宜,很快就會提上日程。
這也就意味著,宮裡即將迎來選秀。
以首富小姐長孫玉蘋為首,一大幫子家世顯赫的鶯鶯燕燕進宮,他秦瑞軒莫非真的能坐懷不亂,放著煮熟的鴨子不吃,隻全心全意疼愛瑜妃一人,成為當代柳下惠?
世人隻知唐玄宗與楊貴妃,卻不知在楊貴妃之前,後宮中還有一位梅妃,曾得到過李隆基十年專寵,後來也被貶進了冷宮,死於朝廷政變之下。
秦瑞軒皺眉說道:「這有什麼不妥?榮思是皇長子,母親又是四妃之首,於情於理都擔得起儲君的身份。」
他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榮思的小臉。榮思還不習慣父皇的親近,頓時難受得哼唧起來,眉毛憋得通紅,看樣子準備大哭一場了。
「哎,別哭別哭。」
秦瑞軒嚇了一跳,蘇青青趁機將孩子放進了他的臂彎裡,說道:「這些日子都是臣妾和小蘭在照顧他,陛下也陪榮思說說話吧。」
小孩子骨頭軟,身上熱哄哄的,帶著說不出的奶香味,秦瑞軒生怕把孩子抱壞了,急得站了起來,上半身往前探,結巴道:「別、別!」
「你快,青青,把手放在下面接著,朕怕把他摔了!」
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蘇青青終於笑了起來,心情也好上許多:「陛下就放心大膽地抱吧,要是不舒服的話,榮思自己會哭的。」
說話間,榮思似乎是感覺到身下的感覺與平時不一樣了,雖然有些陌生,但是沒什麼不適。
秦瑞軒的手掌又大又熱乎,榮思眯起眼睛想要打量這個陌生人,於是忍住了哭泣,眉毛也逐漸舒展開來,恢復了皺巴巴的小模樣。
隻不過他剛吃完奶,還在長身體,所以還沒等看清秦瑞軒的臉,他便小小地打了個哈欠,合上眼睛又睡了過去。
秦瑞軒見他不動了,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回蘇青青的懷裡,嘆氣道:「朕知道了。」
「不立就不立吧,要是早早地冊封儲君,榮思從三歲起,就得五更天起床念書,一直到二更天才能休息。」
「朕小時候就是這麼過來的,榮思身體弱,隻怕是受不得這樣的苦,立儲之事就等到他五歲之後再說吧。」
蘇青青見陛下鬆口,眉眼終於舒展開來,臉上也帶起幾分甜甜的笑意:「臣妾替榮思多謝陛下疼惜。」
秦瑞軒重新坐回床邊,把她抱進了懷裡,正色道:「隻是朕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你可不能再拒絕了。」
「陛下請說。」
秦瑞軒伸出手,將蘇青青的額發攏到耳後,才笑道:「你為大昌朝產下皇長子,理應受封行賞。」
「朕想給你升個位分,封號還是沿用『瑜』字,從妃位提拔到貴妃,你覺得怎麼樣?」
貴妃!
聽了這話,蘇青青剛想說些什麼,就被秦瑞軒阻止了:「榮思年紀還小,你不想讓他太出風頭,朕明白。」
「但是你不一樣,你是他的母妃,從此以後,隻要宮裡提起皇長子殿下,就會知道他身後有一位貴妃母親,這樣誰也不敢對榮思下手。」
在朝廷眾臣看來,正五品奉車都尉是個肥差,不僅得到了陛下的重用,得以官位加身,還不用上早朝,日子過得輕鬆又自在。
但是奉車都尉的身份並不能庇佑家人,蘇青青自己也明白,若是蘇家出了什麼事,以兄長正五品的身份,是無法提供什麼幫助的。
但如果蘇青青能夠當上貴妃,蘇家在朝廷的地位就會更上一層樓。
眾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沖著瑜貴妃娘娘的地位,也得對蘇家再多幾分客氣。
這個提議好,蘇青青想不出什麼拒絕的理由。
她勾了勾榮思的小手,愛財的本性又不安分地冒出了頭,蘇青青小聲問道:「陛下,貴妃的月例有多少?」
秦瑞軒見她態度軟化下來,生怕蘇青青反悔,連忙說道:「六十兩!朕再給你追加兩套頭面和十匹江南禦供布料,保證讓你和榮思過得舒坦。」
蘇青青:「純金頭面?」
秦瑞軒鄭重其事地承諾道:「純金頭面。」
成交。
有便宜不佔王八蛋,她還真忘記了,宮裡對於生下皇帝血脈的妃子,向來都是有獎勵的。
得寵的就升位份,不得寵的就賜金銀,反正總歸是能得到好處,就和那些豪門聯姻一樣,生一個孩子獎勵五個億,能者多勞,多勞多得!
這哪裡是後宮,這分明就是職場。
歷朝各代以來,後宮妃子們打破了頭爭搶的,從來不隻有皇帝的愛情,還有誘人的權勢與財富。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蘇青青得寸進尺地說道:「陛下,既然臣妾得了晉陞,那麼明光宮這些宮女太監們也得賜賞。」
「他們向來忠心耿耿,做事麻利,從來沒讓臣妾煩心過,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陛下也給奴婢們賞些銀子吧?」
平時給宮女太監看賞,都是從蘇青青的私庫裡出錢,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談感情沒用,給錢才是真道理。
這才是收攏人心最直接的方式!
秦瑞軒痛快地答應了下來:「沒問題,朕馬上就讓趙忠和去安排,給每個婢子賞兩匹布料做衣裳,再各賞五兩銀子,作為照顧主子的犒勞。」
說完,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又說道:「朕差點忘了,趙忠和沒有跟著朕回宮,他還在豫州處理政務。」
蘇青青得了封賞,又做了把順水人情,不用從小金庫裡出錢,就能賞賜身邊勤勤懇懇的婢子們。
她感覺自己原本都快產後抑鬱了,沒想到秦瑞軒這個天降財神爺非得上門送錢,治好了她的多愁善感。
真乃神醫,妙手回春吶。
既然得了這麼多好處,蘇青青自然要給金主一些情感回饋,她的臉上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問道:「豫州的事情很麻煩嗎?」
「是有些麻煩。」
秦瑞軒點頭承認了下來,說道:「你也知道,豫州是盧氏一族在當家做主。」
「當今太皇太後就出自盧家,更別說皇後也是盧氏女,朕總得顧及她們的顏面,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絕。」
「隻是,」他忍不住皺起眉毛,語氣裡也帶上了幾分怒意:「朕沒有想到,盧老太爺居然真的這樣大膽,仗著自己是先帝親封的長老,在豫州做起了土皇帝,顯然是不把朕放在眼裡了!」
說完,秦瑞軒深吸幾口氣,壓下了心裡的情緒。
蘇青青前幾日剛經歷過早產,身體正是虛弱的時候,他不能這樣自私,讓她跟著一起擔心。
所以秦瑞軒話鋒一轉,又笑道:「不過有趙忠和在那邊鎮守,朕也算是放下了十二分的心。」
「隻要將盧氏人全部押送回京,朕就能聯合朝中眾臣,以謀逆之罪判他們的刑,收回豫州的歸屬權。」
官位向來是僧多肉少,豫州地理位置優越,是不可多得的風水寶地,不知多少人盯著盧氏一族,想要找機會狠狠咬下幾塊肉呢。
等他把豫州收回手中,再派些地位不高的小官去上任官府,科舉考試以後,便能提拔些寒門出身的子弟,將他們培養成心腹,頂替豫州盧氏的位置,將江南各地徹底收復回來。
這個方法確實是好,蘇青青捧場道:「陛下英明神武,是大昌朝的明君。」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小蘭和蘇昭君走了進來。
小蘭端著茶壺,還沒走進內室,就連連求饒道:「主子請恕罪,奴婢原本早就燒好了熱水,想要儘快回來。」
「結果昭君女官非把奴婢拉著不走,說要幫她壓艾灸條,這才耽誤了些時間,主子莫怪。」
艾灸條是由艾絨製作而成,需要親手將艾絨放進容器裡,壓製成條狀,才能進行艾灸的操作。
小蘭一邊說著,一邊倒好了茶,繞過屏風,想要給自家主子端進來:「娘娘請用茶……」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看見了坐在床頭似笑非笑的秦瑞軒,差點驚跳起來:「陛陛陛陛……陛下!」
秦瑞軒性格很好,他一點兒也不在意小蘭的冒犯,反而學著她的樣子,笑道:「是是是是……是朕。」
聞言,蘇昭君立刻嚇成了鵪鶉。
她本想悄聲退出寢殿,就當作自己沒來過,然而很快就聽見小蘭這個不識時務的傢夥,歡快地說道:「陛下回來得正好,昭君女官要給主子熏艾灸呢!」
「您剛從豫州回來,這些日子怕是吃不好也睡不好,讓她給您也熏一會兒,保證身體鬆快許多。」
蘇昭君:好小蘭,你給我等著。
這下是逃不掉了,她咬牙切齒地來到內室,表面上依舊一副恭順柔和的模樣:「奴婢見過陛下,陛下聖安。」
秦瑞軒對於小蘭口中所說的艾灸非常感興趣,他愛屋及烏,看向蘇昭君的目光充滿了長輩的慈愛:「聽說瑜妃生產的時候,你出了大力氣,是明光宮的大功臣。」
「來,讓朕也領教領教你的醫術,若是做得好,朕就賞你一個縣主身份,許你榮華富貴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