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這輩子值了
其實說來,他們今日這般,也算是仗勢欺人。
黃員外仗著和苟縣令的交情,苟縣令仗著自己是地方父母官。
而她和劉靖,不過是仗著帝王皇後的身份,應對這場鬧劇罷了。
從本質上來說,他們和黃員外、苟縣令,做法並無不同。
可那又怎麼樣呢?
宋瑤咬了一大口桃子,細細嚼著,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誰讓她的勢,比他們的都大呢?
勢大就是硬道理,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隻有絕對的實力。
既然黃員外等人選擇仗勢欺人,那若是有朝一日,遇上比自己更厲害的人,被人欺負了,似乎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宋瑤又忍不住笑了。
好在,整個大梁,再也沒有比她更厲害的人了。
她永遠不會再被人欺負。
光是這麼想著,宋瑤便覺得格外安心,嘴裡的桃子,彷彿也變得更加香甜多汁。
劉靖將她眼底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溫聲道:「別想些有的沒的,有朕在,沒人能欺負你。」
宋瑤擡頭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著些許桃汁,笑得一臉明媚:「我知道呀,有皇上在,我什麼都不怕!」
跪在地上的苟縣令,聽著帝後這般溫情脈脈的對話,心底更是絕望,磕頭磕得更兇了。
夏雀站在一旁,給宋瑤遞了一張乾淨的錦帕。
宋瑤接過帕子,隨意擦了擦,又拿起一個桃子,繼續大口吃著,沒再理會地上的苟縣令。
比起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縣令,還是眼前的鮮桃,更合她的心意。
宋瑤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咬了一口桃子,含糊道:「你也別光磕頭,方才你不是要講尊卑禮法嗎?怎麼這會兒不講了?」
劉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別逗他了,再逗就嚇傻了。」
話雖如此,語氣裡卻沒有責備,反倒是縱容。
他太了解宋瑤的性子了,平日裡在宮裡憋得久,今日遇上這般鬧劇,自然要好好消遣一番。
一旁的劉青看著這一幕,眉頭微蹙,語氣清冷地補充道:「苟縣令不僅冒犯聖駕,還暗中透露本王行蹤,攛掇黃員外聚眾圍堵,樁樁件件,皆是大罪。」
苟縣令聽得渾身一僵,徹底沒了求饒的底氣,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這一輩子,算是徹底完了,別說陞官,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數。
侍衛聞聲踏步上前,動作乾脆利落,一手扣肩,一手拽臂,死死架住癱軟在地的兩人。
黃員外與苟縣令嚇得魂飛魄散,四肢脫力,渾身虛軟得站不起身。
往日的驕橫跋扈、大義凜然,盡數碎得徹底。
兩人雙目空洞,牙關打顫,連求饒的氣力都被抽幹,隻能任由侍衛拖拽著,踉蹌狼狽,被押出此地。
一時喧鬧,驟然平息。
這場荒唐鬧劇,自此落幕。
院中餘靜落地,不止徐家老小心神震蕩。
周遭一眾趕來幫廚待客、被留下吃席的本村人,也盡數僵在原地,面露惶恐激動。
他們隻是最尋常的莊戶人家,一輩子在田畝村落,日日與泥土莊稼為伴。
平日裡能見著的最大體面人物,便是本村的村正徐老漢。
再便是一年一度下鄉收稅的小小衙吏。
苟縣令已是他們這輩子難以企及的高官,尋常時候連面都見不到,更別說遙居九天之上的當朝天子、中宮皇後。
可今日,大梁帝後就這般在他們眼前,活生生的。
比起敬畏劉靖,這群莊戶百姓最真切的敬重,盡數落在了宋瑤身上。
天下莊戶,靠地吃飯,最念收成、最惜生計。
往年田地薄產,靠天吃飯,旱澇之年便是顆粒無收,家家戶戶年年熬著饑寒拮據。
自打皇後娘娘推廣玉米、土豆兩種高產作物,撒向天下鄉野,徹底救活了無數窮苦莊戶人家。
這兩年玉溪村田地豐產,歲歲糧食充足,家家戶戶得以吃飽穿暖,遠離饑饉,人人都記著這份天大的恩德。
他們不知朝堂風雲,卻清楚記得,是眼前這位皇後娘娘,給了家中老小,一份活路。
這份救命的恩情,深深紮根在所有莊戶人的心底。
世人敬皇後是國母,他們敬皇後,是敬她讓百姓有飯可吃。
一眾鄉親紛紛跪地,無人指揮,卻齊齊叩首,眼眶滾燙,身子微微發抖。
沒有刻意逢迎,隻剩最質樸真切的崇敬與感激。
所有人心底都翻湧著同一個念頭——
這輩子值了。
一介布衣農戶,生於鄉野、長於田畝,無官無爵,平平無奇,竟能親睹皇後娘娘真容,受天家恩澤庇佑。
日後垂垂老矣,對著子孫後輩,也有一輩子吹噓不盡的資本,也算不枉此生。
眾人伏首在地,心底滾燙滾燙,滿心動容,良久以後才在聽令起身。
起身後,眾人目光盡數落在徐家老小身上。
不明真相的外人,隻道徐家貪慕黃家家財,貪圖那筆豐厚聘禮,才狠心將年幼的徐芳許給年歲懸殊的黃員外做填房。
可其中的萬般無奈,唯有徐家人冷暖自知。
黃員外登門提親,不由分說扔下聘禮,強行敲定婚約,名為結親,實則仗勢強逼。
徐家雖心知這是委屈終身的婚事,萬般不願,可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徐老漢雖是村正,但在黃員外眼裡,也不過是個平頭百姓,無權無勢,毫無抗衡之力。
黃員外家底厚實,又交好縣衙,民不與官鬥,若徐家敢拒婚,以黃員外的官場權勢,隻需輕輕擡手,便能讓一家老小無處容身。
萬般無奈之下,徐家隻能應下。
日日自我寬慰,徐芳嫁入富家起碼衣食無憂,家裡確實也缺銀錢,好歹也算解了難處了。
誰也未曾料到轉機突生。
不過是一場尋常待客的家宴,偶遇幾位氣度不凡的過客,竟讓絕境陡然翻盤。
糾纏徐家許久的婚約枷鎖一朝破碎,橫行鄉裡的黃員外、仗勢欺人的苟縣令雙雙落馬,盡數伏法。
徐家眾人直至此刻仍恍如做夢。
他們起初隻當是偶遇世家貴人,仗義出手。
萬萬想不到,這般隨性溫和的一行人,竟是當朝帝後、皇子公主,是大梁最尊貴的天家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