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我拒絕
九五帝後悄然蒞臨鄉野小村,隨手一動,便撥開了壓在徐家的頭頂陰雲。
巨大的慶幸與極緻的惶恐,瞬間裹挾住徐家上下。
徐老漢夫婦雙腿一軟,率先跪地叩首,身軀不住發抖,不敢擡頭仰視天顏。
徐芳緊隨屈膝,雙膝落塵,眼底熱淚翻湧。
她心中滾燙滾燙,滿是掙脫宿命的慶幸,可直面帝後,又心生惴惴,忐忑不安,隻能垂首斂目,行禮謝恩。
宋瑤擡手,淡淡示意起身。
見狀,劉核快步上前,俯身伸手扶起顫顫巍巍的徐婆子,輕聲安撫:「還請起身吧,無需拘謹。」
劉佑亦同步上前,伸手攙起年邁的徐老漢,連聲寬慰,消解二老心中驚懼。
得皇子公主親手攙扶,徐家老小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弛。
惶恐散去些許,餘下滿心全是感激。
院中塵囂盡散,風波徹底平定。
宋瑤酒足飯飽,看盡整場起落鬧劇,心境閑適舒展。
今日出遊雖是鬆弛自在,但也確實乏累了,她舒展了一下腰身,看向身側的劉靖:「皇上,我乏了,要去歇一會。」
劉靖微微頷首,順勢護著她起身。
此次出宮巡遊的禦用馬車皆是朝廷特製。
車體寬闊恢宏,內裡鋪設軟墊錦緞,雅緻舒適、空間充裕。
即便帝後二人同時上車,並肩休憩、側卧小憩亦綽綽有餘,毫無局促之感。
當夜也隻能當做日間休整之處,入夜,還是要移步近處行宮,落腳安息的。
...
帝後離開,餘下鄉鄰與徐家眾人也無心再吃席。
草草收拾完碗筷,七手八腳規整院落桌椅、清掃滿地狼藉。
趁著眾人忙碌收拾的空檔,劉核拉著劉佑,快步走到獨立佇立的劉青身側。
劉青立在院下,眸光淡淡落向遠方,周身寒意疏離,似是不染市井煙火。
劉佑癟癟嘴,裝貨。
劉核率先開口,好奇道:「六哥,你今日來得也太突然了。早前明明說留守京城,絕不出宮湊熱鬧,怎麼忽然追到這裡來了?」
劉青薄唇微抿,眸色微沉,刻意避開了真實緣由,隻淡淡開口:「宮中煩悶,出來散心罷了。」
寥寥數字,輕描淡寫。
可偌大京城,能把素來沉穩自律的楚王,逼得棄公務、奔鄉野、逃難散心的,除了太子劉立,再無旁人。
答案不言而喻,無需多言。
一旁的劉佑聞言,勾起一抹頑劣壞笑,眼底滿是戲謔。
他手底下有位心腹是錦衣衛副指揮使,素來消息靈通,京中大小瑣事,他知曉的比旁人更快一步。
五哥拿六哥當由頭,宴請百官家眷的事,他早聽得一清二楚。
劉佑懶得拆穿劉青的體面,目光一轉,落在不遠處的徐芳身上,眼底趣味更甚。
方才劉青踏入院落之時,他看得真切,這姑娘當場紅了臉頰,目光頻頻落在六哥身上,羞怯躲閃,卻又忍不住回望,眉眼間的悸動藏都藏不住。
劉佑素來隨心所欲,當即輕挑眉梢,故意開口調侃:「六哥,說起來,你年歲也不小了,朝堂事務再繁忙,也該考慮成家立室、安頓家室了。」
說完,頭朝徐芳那邊偏了偏。
暗示直白露骨,擺明了拿兩人開涮。
劉佑可能並無惡意,純粹是閑得無聊,想逗一逗素來冷麵寡言的六哥,尋些樂子。
但,一旁的劉核聽得拳頭硬了。
劉佑頑劣肆意,向來隻顧自己盡興,從不顧及旁人感受。
在他眼裡,此刻的徐芳大抵和供人打趣的玩物無異,哪有當眾拿姑娘婚事、兒女私情開玩笑的道理?
劉核當即就要開口制止,免得徐芳被這番玩笑置於難堪境地。
可不等她出聲,一直安靜佇立的徐芳,卻先一步開口,聲音清亮平穩,不卑不亢,瞬間讓在場幾人齊齊一怔。
「常言道,婚姻之事,素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從前也以為,自己隻能盡數聽從安排。」
她擡眼,眸光澄澈透亮,亮晶晶的,不見羞怯,不見諂媚,隻有一身坦蕩。
「隻是這般聽從,我已經歷過一回,往後,便不必再算了。」
這話一出,徐家眾人瞬間慌了神。
徐老漢夫婦臉色驟變,連忙上前,又急又怕,壓低聲音呵斥拉扯,滿心都是為孫兒籌謀的苦心:「芳兒!你胡說什麼!還不快閉嘴!」
二老急得團團轉,手心全是冷汗,心底又急又惜。
他們出身鄉野寒門,世代布衣,原本攤上黃員外那門糟心婚事,已然認定孫女此生被毀。
今日雖得天家出手解圍,惡緣盡散,可經此一事,徐芳的名聲難免受損,往後在鄉中擇偶,必定坎坷多難,難尋良人。
眼前站著的可是堂堂楚王殿下,天家血脈、人中龍鳳!
以徐家這般低微門第,別說正妃之位,哪怕是入府為妾、侍奉殿下,都是幾輩子修不來的天大福氣。
更何況,方才瑞王開口打趣,分明是有意牽線緩和,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天大機緣,旁人求都求不來,自家孩子竟然張口婉拒?
二老又急又慌,隻當徐芳年少懵懂、不知世事輕重,白白葬送一生機緣,恨不得立刻按住她的話頭,替她應下這份殊榮。
...
另一邊,劉佑徹底來了興緻,頑劣的笑意收斂幾分,眼底滿是詫異。
他原以為,這姑娘方才頻頻偷看、面頰泛紅,定然是對容貌清貴、身份頂尖的六哥心生傾慕。
在他認知裡,尋常民間女子,得見皇子,惶恐拜服是常事,更別說六哥樣樣優秀。
若有攀附機會,定然欣喜若狂、趨之若鶩。
他預想過她羞澀、惶恐、低頭含羞應允,甚至感激涕零。
唯獨沒料到,徐芳會這般乾脆利落,坦然拒絕。
劉佑挑眉追問:「我方才看得真切,六哥剛進來時,你頻頻看他,似是心生好感,怎麼轉瞬功夫,便不願了?女子得遇心儀良人,難道不是天大的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