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潑灑在清風鎮的每一個角落。王阿婆家的小院裡,老槐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西廂房的窗紙上,暈開一團昏黃的光暈,將兩道人影拉得頎長。
張雨晴早已卸了白日裡那副悲戚柔弱的模樣,一身素色短打,眉眼間透著幾分幹練,她正坐在炕沿邊上。張念山則端坐在木桌旁,手裡捏著一枚青瓷茶杯,裊裊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沉凝。
就在這時,兩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院牆,落地時輕得像兩片被風吹落的槐樹葉,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響。
「老爺,夫人。」
低沉而恭敬的聲音響起,正是外出打探消息的獵鷹和黑熊。兩人一身玄色勁裝,衣角還沾著夜露的濕冷,臉上帶著遮掩不住的疲憊,卻依舊腰桿挺直,目光銳利。
張念山擡眼掃了兩人一眼,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極低:「說。」
獵鷹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卷揉得皺巴巴的紙箋,展開後語速極快地彙報起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夜色裡:「老爺,屬下和黑熊這幾日摸遍了清風鎮的角角落落,總算是摸清了鎮上的底細。這清風鎮明面上是孫吳鄭王四家共治,可實際上,這些年早就是吳家一家獨大了。如今的莊主,是吳慰公的太孫子,名叫吳懷安。」
「吳懷安?」張念山指尖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我記得先前李大娘提過,四家後人爭權奪利,看來這吳懷安能坐上莊主之位,手段怕是不簡單。」
「老爺明鑒。」獵鷹連忙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這吳懷安的莊主之位,如今可是坐得岌岌可危。鎮上孫家這些年枝繁葉茂,人丁興旺,早就不甘心屈居人下,明裡暗裡沒少給吳家使絆子。加上吳懷安自己家裡也是一團亂麻,後院起火,根本沒心思應付外頭的紛爭。」
張雨晴擡眼看向獵鷹,眉峰微挑:「哦?吳家後院,出了什麼事?」
獵鷹朝張雨晴微微躬身,繼續說道:「這吳懷安一共有三房太太。大太太是他的原配,性子溫婉,可惜肚子不爭氣,這麼多年隻生了一個女兒,在吳家地位尷尬得很。二太太倒是爭氣,進門第二年就生了個兒子,取名吳小寶。可屬下打探到,這吳小寶……」
獵鷹說到這裡,頓了頓,伸出手指朝著自己的腦袋比劃了一下,語氣沉了幾分:「這裡不太靈光,是個癡兒。吳家上下雖然沒人明說,可背地裡早就把這二太太母子倆當成了笑話。」
「癡兒?」張雨晴眉頭一蹙,心裡暗暗咂舌。怪不得吳懷安後繼無人,原來是這麼回事。
「後來啊,這吳懷安就又娶了個三姨太。」獵鷹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譏諷,「這三姨太名叫柳如煙,是個潑辣性子,仗著幾分姿色,在吳家橫行霸道,壓根沒把大太太和二太太放在眼裡。更要命的是,最近鎮上都在傳,這三姨太懷上了身孕。吳懷安老來得子,簡直是把她寵上了天,恨不得把吳家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張念山聽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後院不寧,前院不穩。這吳懷安隻顧著寵妾滅妻,怕是連自己後院燒起來了都不知道。」
「不止如此。」獵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屬下和黑熊還查到一件事。先前李大娘口中那個送花種的『神仙姐姐』,根本不是什麼神仙,就是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她每次來清風鎮,都直接進了吳家的密室,和吳懷安關起門來密謀,一待就是大半天。屬下懷疑,這吳懷安和那個所謂的神仙姐姐,就是借著『財神花』的名頭,在做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罪惡勾當!那幾百十來畝的花田,怕就是他們斂財的幌子,甚至……是制毒的溫床!」
張念山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凜冽。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在桌上晃了晃,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水:「果然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獵鷹,聲音冷硬如鐵:「那咱們的人,能不能安插進吳家?隻要能拿到他們制毒販毒的證據,就能一舉端了這個毒窩!」
獵鷹聞言,卻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難色:「老爺,屬下試過了。這吳家別看是鎮子上的莊主,可府裡的下人加起來也就七八個人,個個都是吳懷安的心腹,都是從小跟著他長大的,忠心耿耿得很。咱們的人根本無從下手,連吳家的大門都難進去,更別說安插進去了。」
「七八個人?」張念山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心裡發沉。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知道了。先下去歇著吧。記住,這段時間收斂鋒芒,別打草驚蛇。」
「是,老爺。」獵鷹和黑熊齊聲應下,又朝著張念山和張雨晴躬身行了一禮,隨後便如兩道黑影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西廂房,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屋裡瞬間陷入了死寂,隻剩下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滋滋」聲。
張念山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安插人手失敗,吳家防備嚴密,那幾百畝的罌粟田還在日夜生長,而那個神秘的「神仙姐姐」,還在和吳懷安密謀著更大的陰謀。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個清風鎮籠罩其中,也將他們困在了這網中央。
過了好半晌,張雨晴才緩步走到張念山身邊,伸手輕輕按在他緊繃的肩膀上,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聲音溫柔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官人,不必煩心。凡事都有頭緒,急不來的。」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吳家後院亂成這樣,三姨太又恃寵而驕,這未嘗不是一個突破口。咱們與其費勁心思往吳府裡安插人手,倒不如……從這後院的紛爭裡,找找機會。」
張念山猛地睜開雙眼,眼底的沉凝散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亮光。他看著張雨晴,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後院起火,燒起來的時候,可比前院的紛爭要熱鬧得多。」
窗外的夜風更緊了,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油燈的火苗劇烈地跳動了幾下,映得兩人的眼底,都燃起了一簇名為「算計」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