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院子裡飄著淡淡的飯菜餘香,晚風裹挾著夏夜的微涼,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曳。張雨晴陪著高彩雲坐在石凳上逗孩子們,忽然笑著開口:「媽,明天我和山哥要去外地旅遊,散散心。」
高彩雲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連連點頭,眉眼間滿是欣慰:「好好好!你啊,就是平日裡太忙了,廠裡的事操不完的心,是該出去放鬆放鬆了。三個孩子有我和你李嬸王嬸看著,你們放心玩,不用惦記家裡。」
一句樸實的叮囑,卻讓張雨晴的心裡猛地揪了一下。今天王小九在辦公室裡哭訴的模樣,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她看著眼前慈眉善目的婆婆,鼻尖微微發酸——如今的王小九,何其像上一世的自己。
上一世,她要是敢說要出去旅遊,迎來的絕不會是這般溫和的回應。等待她的,隻會是婆婆尖酸刻薄的咒罵:「真是錢多的燒得慌!還出去旅遊?敗家娘們!不會過日子的東西!」那些惡言惡語,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曾將她的心劃得千瘡百孔。
可眼前的高彩雲,待她卻像是親閨女一般。不僅幫她打理著家裡的大小事務,幫她照看著三個年幼的孩子,還這般體貼入微,事事都替她著想。張雨晴看著婆婆眼角的笑意,一時間竟有些語無倫次,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千言萬語哽在嘴邊,隻化作了一聲輕輕的「謝謝媽」。
高彩雲沒察覺到她的異樣,隻當是她累著了,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跟媽客氣什麼。」在高彩雲的心裡,早就把這個能幹又懂事的兒媳,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這時,張念山從屋裡走出來,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他走到張雨晴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手,聲音溫柔得像晚風:「媳婦,時間不早了,咱們早點休息,我帶你回房。」
張雨晴原本還想著,今晚把三個小崽子抱到自己房裡睡,好好陪陪他們。可高彩雲卻早看穿了她的心思,連忙擺手:「「別抱了,三個孩子夜裡愛醒,又是換尿布又是沖奶粉的,折騰起來沒個準頭,肯定會打擾你休息。你明天還要出門呢,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
張雨晴拗不過婆婆的堅持,隻好作罷。她和張念山手挽著手,慢慢朝著卧房走去。昏黃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溫馨的水墨畫。
剛走進卧房,張念山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張雨晴的不對勁。她的腳步很沉,眉眼間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郁色。張念山素來懂她,她不願說的事,他從不多問,隻是默默替她鋪好被褥,倒了一杯溫水。
兩人各自洗完澡後,躺在床上,明明說著要早點休息,張雨晴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花闆上的吊燈,腦子裡亂成了一團麻。
王小九哭著說的那些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迴響——周大偉和他爹娘在堂屋裡商量,要把小花賣掉換錢還賭債。還有李超那副獐頭鼠目的骯髒嘴臉,一想到這些,張雨晴的心裡就騰地燃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恨。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身旁的張念山察覺到了她的輾轉反側,沒有出聲,隻是伸出手,輕輕將她摟進懷裡,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哄孩子。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裡滿是關切:「媳婦,你是不是心裡不舒服?有什麼事,別憋在心裡。」
張雨晴靠在他溫熱的兇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她其實不想把這些事告訴張念山,更不敢告訴他自己是重生而來的秘密。她太貪戀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了,貪戀張念山毫無保留的愛和關心。她怕,怕自己說出真相後,會嚇到他,怕他會嫌棄自己,怕兩人會就此分道揚鑣。
可心裡的憤恨和憋屈,終究是壓抑不住。她沉默了半晌,終於擡起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山哥,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去我們村裡,認識的那個王小九嗎?」
張念山愣了一下,眉頭微蹙,仔細想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有點印象,是那個性子挺潑辣的人?你提她幹什麼?」
張雨晴再也躺不住了,乾脆坐起身,背靠在床頭,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山哥,王小九如今就在咱們京城的服裝廠裡做女工。」
「什麼?」張念山的眉頭頓時緊緊簇起,語氣裡帶著幾分詫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晴兒,你就是因為這件事心煩?她以前在村裡對你可不太友好。你等著,我現在就給馬廠長打電話,讓他立馬把王小九開除。」
說著,他就伸手去拿放在床頭櫃上的大哥大。張雨晴見狀,連忙伸手摁住了他的手,搖了搖頭:「山哥,你先聽我往下說。」
她的手指微涼,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張念山停下了動作,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王小九固然可恨,」張雨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以前她在村子裡橫行霸道,刁鑽刻薄,沒少給我難堪。但是今天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樣,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囂張跋扈?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眼裡滿是惶恐和絕望。」
緊接著,張雨晴便將今天在辦公室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張念山聽。從王小九跪在地上哭訴,到周大偉嗜賭成性、家暴妻子,再到周家父母嫌棄兒媳生不齣兒子,甚至密謀賣掉親孫女換錢,還有李超登堂入室的齷齪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念山的臉色越聽越沉,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眼底翻湧著怒意,咬牙切齒地罵道:「周大偉這個王八蛋!簡直不是人!如果王小九說的是事實,他這不僅是道德敗壞,更是犯了重婚罪!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張雨晴點了點頭,眼底滿是冷意:「是啊,我和王小九之間,確實有過不少恩怨。但此一時彼一時,我不喜歡她,這是真的。可周大偉做的這些事,實在是太過分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竟然想把自己的親生女兒賣掉換錢,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為人父!」
「簡直喪心病狂!」張念山的兇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是氣得不輕。
過了好一會兒,張雨晴才緩了緩語氣,輕聲說道:「我已經讓馬廠長給王小九母女安排了單間宿舍。如果王小九能真的改邪歸正,踏踏實實幹活,好好撫養女兒,我就不會把她開除。人都有犯錯的時候,隻要能及時止損,就還來得及。」
張念山看著她眼底的柔軟,心中的怒意漸漸平息。他伸出手,將她緊緊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媳婦,你真的是太善良了。」
張雨晴將臉埋進他的兇膛,軟糯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絲哽咽:「山哥,我這不是善良,我是在替我們的三個孩子積德。我隻是見不得,有人活得那樣苦。」
張念山的心猛地一顫,他能感受到她語氣裡的酸楚。他沒有追問,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遍遍地說道:「我知道,我懂,都懂。」
夜色漸深,窗外的蟬鳴聲漸漸沉寂。卧室內的燈光柔和而溫暖,兩人依偎在一起,低聲聊著天。從王小九的遭遇,聊到服裝廠的近況,又聊到明天的旅行計劃。不知不覺間,竟聊到了淩晨三點多。
張雨晴靠在張念山的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緩緩落了地。她終究還是沒敢把重生的秘密說出口,可即便如此,能有一個人這樣陪著她,聽她傾訴,她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柔得不像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