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人踩著院子裡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往裡走,李鳳印家的條件,算是徹底落在了大家眼裡。
一座三間的小瓦房,牆皮斑駁,屋頂的瓦片上還積著一層薄薄的灰,風一吹,幾片鬆動的瓦片子晃悠悠地響。院子裡空蕩蕩的,除了牆角堆著的幾捆柴火,連個像樣的物件都沒有,跟張秀娟家那個整潔敞亮的院子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
瓦房的門沒關嚴,虛掩著,一推門就聞到一股混合著煙火氣和潮濕的味道。進門便是竈台,兩個黑黢黢的鍋台並排靠著牆,鍋沿上沾著沒擦乾淨的油漬,旁邊堆著的柴火胡亂地碼著,地上還散落著幾片枯黃的菜葉。再往裡走,便是一東一西兩間屋子,門簾用的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被風一吹,輕飄飄地晃著。
「快,先進東屋吧,屋裡燒了火盆。」李鳳軍憨憨地說著,伸手撩開了東屋的門簾。
一行人跟著他和肖秋梅走進去,剛邁過門檻,就瞧見東屋的土炕上坐著好幾個人。炕沿邊擺著一個黑漆漆的火盆,裡面的木炭燒得通紅,冒著微弱的火星。炕上坐著的,都是些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嗑著瓜子,拉著家常,看見他們進來,紛紛停下了話頭,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其中,炕正中間坐著一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女,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褂子,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溝壑,正是李鳳印的父親李中天。女人穿著一件碎花棉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角眉梢帶著一股子刻薄相,便是李鳳印的母親梅蘭花。
李中天一見張國華夫婦進來,連忙從炕上挪了挪身子,臉上擠出幾分笑意,熱情地招呼道:「親家公,親家母,一路辛苦啦!快上炕,挨著火盆烤烤,暖暖身子!」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拉張國華,一旁的梅蘭花卻突然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屋裡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人家是坐著小轎車來的,一路暖風烘著,還能冷到哪裡去?」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原本熱絡的氣氛,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凍得人心裡發緊。張國華和高彩雲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這會兒聽著這話裡的刺,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高彩雲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想起明天就是女兒的大婚之日,不能鬧得難看,隻能把到了嗓子眼的話又咽了回去,最後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是啊,親家公,我們確實不怎麼冷。」
她說完,偷偷地抹了抹眼角,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又酸又澀。
張秀娟站在一旁,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看著爹娘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樣,再聽聽梅蘭花那陰陽怪氣的話,一股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上了頭頂,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攥著衣角的手緊了又緊,指甲都快嵌進肉裡,要不是顧及著場合,她怕是早就忍不住開口了。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拽了拽她的胳膊。
張秀娟轉頭一看,是張雨晴。
張雨晴正站在她身邊,眼神平靜,朝著她微微搖了搖頭,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安撫,幾分告誡,分明是在說「稍安勿躁」。張秀娟和張雨晴認識這麼多年,姑嫂之間早就有了默契,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裡的火氣,沖著張雨晴輕輕點了點頭,隻是眼眶依舊紅得厲害。
這一幕,自然也沒逃過李鳳印的眼睛。
他看著母親那副不依不饒的樣子,又看著張秀娟泛紅的眼眶,還有張國華夫婦臉上的難堪,還有師長那鐵青一樣的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快步走到梅蘭花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媽,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有你這麼待客的嗎?別陰陽怪氣的!」
梅蘭花被兒子當眾說了一句,臉上有點掛不住,她瞥了李鳳印一眼,嘴硬道:「我說的本來就是事實!親家公親家母他們,確實是坐著小轎車來的,多風光啊!哪像我們,平日裡去鎮上,都得坐大馬車,凍得手腳冰涼!」
話雖這麼說,可她到底還是聽了兒子的話,語氣軟了幾分,沒再繼續揪著不放。
一旁的肖秋梅見狀,連忙湊上來打圓場,臉上堆著那副不真切的笑:「哎呀,叔叔嬸子,你們別往心裡去!我媽說話就是這個性子,直來直去的,沒什麼壞心眼!快別站著了,我飯早就做好了,咱們先吃飯,先吃飯!」
她說著,就招呼著眾人往飯桌那邊走。
自始至終,張念山都沒說一句話。
他隻是雙手插在褲兜,站在角落裡,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個家。從斑駁的牆皮,到黑黢黢的鍋台,再到炕上那些帶著審視目光的親戚,最後落在梅蘭花那張刻薄的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心裡暗暗思忖:還好之前在京城給娟子安排了穩定的工作,以後小兩口多半是要在城裡安家的,不用跟這一大家子人擠在一塊兒過日子。不然的話,就沖梅蘭花這性子,娟子以後怕是要受不少委屈,他這個當大哥的,是真的不放心。
飯桌就擺在東屋的地上,是一張矮矮的小木圓桌,桌腿都有些晃悠,底下還墊著一塊磚頭才勉強放平。桌上的菜,更是讓人一言難盡。
偌大的一張桌子,隻擺著一盆菜——白菜燉豆腐。
還是用那種粗瓷大盆端上來的,白菜燉得發黃,豆腐塊切得大小不一,湯麵上飄著幾滴油星子,看著就寡淡得很。旁邊連個像樣的配菜都沒有,隻有幾雙豁了口的筷子,和幾個粗瓷大碗,碗裡盛著的米飯,還能看到幾粒沒淘乾淨的沙子。
張雨晴看著桌上的這盆菜,又看了看碗裡的米飯,心裡忍不住泛起一陣嘀咕:這就是李家的待客之道?未免也太寒酸了些吧?好歹是親家第一次上門,還是送親的隊伍,就算家裡條件再不好,也不至於隻做一盆白菜燉豆腐啊。
她擡眼看向張念山,剛好對上他投過來的目光,兩人的眼神裡都帶著幾分無奈。她又轉頭看了看張國華夫婦,隻見老兩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筷子,卻遲遲沒有動,張國華的眉頭皺得緊緊的,高彩雲則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米飯,眼圈紅紅的。
張雨晴的心裡,也跟著沉甸甸的。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豆腐,放進嘴裡,沒什麼味道,隻有一股子淡淡的豆腥味。她嚼了兩下,便放下了碗筷,再也沒動過第二口。
桌上的其他人,也大多是如此。李家人吃得津津有味,可張秀娟這邊的人,卻都沒什麼胃口,整個飯桌,除了李家人的說笑聲,便隻剩下一片沉默,那沉默裡,透著說不出的憋屈和難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