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山裡的風更冷了,呼嘯著刮過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
吃過那頓寡淡得讓人心裡發堵的晚飯,張雨晴、張秀娟和高彩雲,被安排到了李鳳印的大伯家休息。李家大伯娘是個出了名的憨厚爽快人,見她們三個女眷進門,臉上立刻堆起了熱絡的笑,忙不疊地往炕上讓:「快上炕快上炕,山裡冷,炕燒得熱乎,暖暖身子。」
她手腳麻利地從炕梢扯過幾床厚棉被,又仔仔細細地把被角往炕沿下掖了掖,生怕漏進一點風。忙活完這一切,她才擦了擦手上的灰,看著三人略顯局促的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嘆了口氣道:「你們幾個遠道而來,一路顛簸肯定累壞了。我剛就瞧著你們幾個沒怎麼動筷子,那飯菜哪裡能叫待客的飯食喲!一會兒我把被子捂好了,就去廚房給你們煮些麵條,墊墊肚子。」
高彩雲一聽這話,連忙擺著手推辭,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大姐,可不用這麼麻煩!我們都吃飽了,真的,不餓。」
張雨晴也跟著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語氣溫和:「大娘,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真的不用麻煩您。忙活了一天,您也該歇歇了。」
她說話柔聲細語的,待人接物又透著一股子通透勁兒,李大娘一下子就喜歡上了眼前這個姑娘。她不由分說地拉住張雨晴的手,掌心粗糙卻帶著暖意,語氣裡滿是真誠:「姑娘啊,大娘是個實在人,眼瞅著你們沒吃飽,哪裡能讓你們空著肚子睡覺?別說你們是城裡來的,就是尋常親戚,大娘也不能虧待了。你們等著,大娘做飯的速度快著呢!」
說完,根本不給張雨晴她們再推辭的機會,轉身就揚著嗓門喊自己的兒媳婦:「翠翠!快來搭把手,和面擀麵條!」
兒媳婦馬翠翠應聲從西屋走出來,也是個手腳勤快的利落人。婆媳倆一頭紮進廚房,案闆聲、水流聲、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很快就響成了一片。
李大娘果然說到做到,做飯的速度快得驚人。不過二十分鐘的光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手擀麵就端上了桌。白生生的麵條根根分明,卧在濃郁的肉湯裡,上面還鋪著厚厚一層切得細細的瘦肉絲,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張雨晴看著李大娘忙前忙後的身影,心裡湧過一陣暖流,便不再客氣。她起身幫忙擺碗筷,笑著道:「那我們就不客氣啦,大娘的手藝聞著就香。」
張秀娟早就被這香味勾得饞了,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脆生生地說:「大娘,不用說吃了,聞著味兒我就饞了!」
李大娘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手裡的勺子不停,給高彩雲、張雨晴和張秀娟一人盛了滿滿一大碗,又往碗裡舀了兩勺肉湯,生怕她們不夠吃。「快嘗嘗,嘗嘗大娘的手藝,要是不夠,鍋裡還有!」
三人接過碗筷,拿起筷子挑起麵條,送進嘴裡。麵條勁道爽滑,肉湯鮮香濃郁,瘦肉絲燉得軟爛入味,一口下去,暖意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裡,熨帖得讓人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幾人吃得正香,李大娘坐在一旁看著她們,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些,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唉,你們幾個別跟我嫂子一般見識。她那個人啊,一輩子就這樣,刀子嘴豆腐心是假,尖酸刻薄是真,見不得別人比她好,說話從來不知道掂量掂量。」
張雨晴聞言,挑麵條的動作頓了頓,她擡眼看向李大娘,眼神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笑著接話:「大娘,鳳印家的條件,真的就差到這個地步了嗎?雖說山裡比不上平原,但剛才那頓飯,也實在太寒酸了些。」
這話一問出口,張秀娟和高彩雲也停下了筷子,不約而同地看向李大娘,眼裡滿是探尋。
李大娘聽了,先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和憤慨:「現在農村雖然不比城裡富裕,但家家戶戶也不至於窮到這個份上!頓頓白面饅頭是管夠的,逢年過節或者來客人,哪一家不得炒上幾個菜,燉上一鍋肉?」
她說著,又重重地嘆了口氣,眉眼間滿是複雜的神色,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她往門外看了一眼,見院子裡沒人,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鳳印他爹是個老實巴交的,一輩子被我嫂子拿捏得死死的,家裡的錢袋子全在我嫂子手裡攥著。她那個人,是出了名的摳門,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別說待客了,就是自家人吃飯,也是恨不得清湯寡水的,生怕多花了一分錢……」
張雨晴聽著李大娘的話,心裡漸漸明了,像是從中窺到了什麼秘密一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李家的窘迫,不全是因為家境,更多的,是因為梅蘭花的摳門和刻薄。
炕頭的爐火噼啪作響,映著幾人臉上的神色,各有不同。張秀娟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心裡五味雜陳;高彩雲輕輕嘆了口氣,眼裡滿是心疼;而張雨晴的眼神,則沉靜了許多,若有所思地攪動著碗裡的麵條,心裡已經有了數。
李大娘的聲音又低低地響起來,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無奈:「明天的婚禮,你們心裡可要有個準備。我嫂子她……」
話說到一半,她卻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再往下說。
張雨晴眸光一轉,眨著那雙像小狐狸般靈動的眼睛,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輕聲道:「李大娘,我們是女方,結婚當天,我們沒打算提什麼額外的彩禮要求,難不成鳳印他娘,還能反過來跟我們要錢?」
李大娘竟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語氣愈發懇切:「姑娘,你心裡一定要有個準備!我嫂子可不是善茬。這些日子,她天天在村裡念叨,說自己培養鳳印多不容易,如今鳳印成了京城的幹部……」
話說到這兒,她又嘆了口氣,滿是複雜。
張雨晴瞬間聽明白了她話裡的深意,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依舊掛著笑,鄭重地頷首:「李大娘,謝謝您特意提醒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