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權被草草埋進亂葬崗後,楊水仙隻消停了三天,便又恢復了往日的逍遙自在。
沒了那個礙眼的窩囊廢,她更不用遮遮掩掩,整日裡打扮得花裡胡哨,東家串西家逛,把家裡那點薄產變賣了不少,換了些胭脂水粉,把那張黝黑的臉抹得白一道紅一道。沒了男人管束,沒了日子的掣肘,她隻覺得渾身舒坦,彷彿這輩子就該過這樣隨心所欲的日子。村裡的閑言碎語依舊沒斷過,可楊水仙渾不在意,她這輩子聽多了閑話,早就練就了一副刀槍不入的厚臉皮。
這般快活日子過了小半年,楊水仙又勾搭上了鄰村的一個老頭。
那老頭姓李,快六十歲的年紀,脊背早就駝成了一張弓,臉上溝壑縱橫,布滿了老年斑,孫子孫女都已經長成了半大的小夥子和大姑娘,眼看著就要談婚論嫁。按說這把年紀的人,本該在家含飴弄孫,安享晚年,可這李老頭也是個老不正經的,年輕時就好拈花惹草,到老了也沒收斂幾分。不知怎的,竟和楊水仙看對了眼,兩人一拍即合,偷偷摸摸地湊在了一起。
楊水仙圖的是李老頭手裡那點養老錢,能給她買點零嘴,添兩件新衣裳;李老頭圖的是楊水仙那股子潑辣勁兒,比家裡那個黃臉婆強上百倍。兩人各取所需,很快就廝混到了一起,連偷偷摸摸都嫌麻煩,乾脆直接挪到了楊水仙家的東屋炕上。
那東屋,還是當年李國權活著時,楊水仙為了方便和野男人廝混特意收拾出來的,炕上鋪著早就洗得發白的舊褥子,牆角堆著幾捆乾柴,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煙火氣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味。兩人在這裡肆無忌憚,白日裡關門閉戶,夜裡更是折騰得沒個消停,全然忘了李老頭的年紀,也忘了這世上還有「廉恥」二字。
可老天像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偏要在這荒唐事上添一筆狠辣的報應。
這天晌午,日頭正毒,曬得人昏昏欲睡。東屋裡的炕燒得熱乎乎的,楊水仙和李老頭又廝混在了一起。李老頭仗著幾分酒意,硬是要逞強,一把老骨頭折騰得咯吱作響,喘得像台破舊的風箱。楊水仙隻當他是老當益壯,還在一旁拍手叫好,卻沒看見李老頭的臉已經憋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突然,李老頭渾身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裡面。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雙手胡亂地抓著空氣,身子一軟,徑直栽倒在了炕上,四肢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了動靜。
楊水仙起初還沒反應過來,伸手推了推他:「老東西,裝什麼死?」
可李老頭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沒了。
一股寒意瞬間從楊水仙的腳底竄上頭頂,她伸手探了探李老頭的鼻息,冰涼一片,連半點熱氣都沒有。這下,楊水仙徹底慌了神,癱坐在地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李老頭死了。死在了她的東屋炕上,死在了一場荒唐的苟且裡。
這事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就傳遍了兩個村子。李老頭的家裡人炸了鍋,兒子兒媳、閨女女婿,呼啦啦來了一大幫子人,一個個紅著眼,像是要吃人的野獸。他們衝進楊水仙家,二話不說,先把楊水仙摁在地上,薅著她的頭髮,扒光了她身上的衣裳。
大冷的天,楊水仙光著身子被拖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繩子粗糲的摩擦著她的皮肉,生生把她吊在了半空中。李老頭的兒媳婦是個潑辣的,手裡攥著一根沾了水的麻繩,劈頭蓋臉地往楊水仙身上抽。
「你個不要臉的賤貨!勾引我公公!害了他的命!我打死你!」
麻繩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一道道血痕瞬間冒了出來。楊水仙疼得嗷嗷直叫,哭爹喊娘地求饒,可沒人理會她。李老頭的閨女更是恨得牙癢,撿起地上的碎瓦片,往楊水仙身上劃,嘴裡還罵著不堪入耳的髒話:「讓你浪!讓你勾引男人!今天非把你這張騷臉劃爛不可!」
村裡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唾沫星子幾乎要把楊水仙淹死。有人罵她活該,有人說她是喪門星,剋死了李國權又剋死了李老頭。楊水仙被打得皮開肉綻,渾身血淋淋的,像一攤爛泥掛在樹上,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打夠了,罵夠了,李老頭的兒子才站出來,紅著眼吼道:「賠錢!我爹不能白死!拿不出錢,就把你告上法庭,讓你蹲大牢!」
楊水仙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我沒錢……我真的沒錢啊……」
「沒錢?」李老頭的兒媳婦冷笑一聲,一腳踹在樹榦上,繩子晃悠著,楊水仙疼得齜牙咧嘴,「沒錢就拿房子抵!拿地抵!不然,今兒個就把你打死在這槐樹上!」
楊水仙本還想硬撐,可李老頭的家人根本不給她機會。他們輪番上陣,今天堵著她打一頓,明天上門搬她的東西,把她家翻了個底朝天。那些變賣家產換來的零錢,被搜颳得一乾二淨。最後,實在走投無路,楊水仙隻能含著淚,在賣房賣地的文書上摁了手印。
房子沒了,地也沒了,她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村裡人嫌她臟,嫌她晦氣,沒人肯收留她,連口熱水都不肯給她喝。她走在村裡的路上,人人都躲著她,像躲著瘟疫一樣。
沒臉在村裡待下去了,楊水仙隻能揣著最後一點尊嚴,灰溜溜地離開了這個待了半輩子的地方。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兜裡空空如也,前路一片迷茫。就在她餓得頭暈眼花,快要栽倒在路邊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人影——李超。
她想起自己的閨女李超,想起李超當年嫁給周大偉時的風光。周大偉家裡有錢,對李超又是百般寵愛,那時候李超在她面前,動不動就掏出些錢來補貼她。楊水仙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對,去找李超!李超現在就算是蹲大牢,說不定也藏著些私房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楊水仙咬了咬牙,一路乞討,輾轉來到了火車站,用乞討來的幾塊零錢,買了一張去往京城的火車票。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響著,載著這個滿身污穢、滿心算計的女人,駛向了那個遙遠的京城。她坐在車廂的角落裡,身上還帶著沒好利索的傷痕,腦子裡卻全是拿到錢後的快活日子。
她哪裡是來救女兒的?她隻是來撈最後一筆救命錢的。
火車到站,楊水仙跌跌撞撞地擠下車,憑著嘴打聽著監獄的方向。當她終於站在那堵高高的圍牆外,看著玻璃窗後那個形容枯槁的女兒時,臉上擠出了幾分虛偽的關切,心裡卻早就打起了算盤。
於是,便有了接待室裡,那一場令人心寒的探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