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掛了電話,連頭都沒回,拖著灌了鉛似的腿,一步一步挪出了接待室。
走廊裡的燈光慘白得晃眼,映著她單薄得近乎透明的影子,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枯葉。獄警跟在她身後,眼神裡沒半點溫度,隻冷冷地催促:「快點走,磨磨蹭蹭的,耽誤時間。」李超沒應聲,也沒擡頭,腦子裡還嗡嗡地響著楊水仙那句話——「你有沒有私藏點私房錢?」
那聲音像針,一下下紮在她早就千瘡百孔的心上,把最後一點念想紮得稀碎。她原以為,這世上就算所有人都拋棄她,至少還有個娘。可到頭來,那個生她養她的女人,不過是把她當成了最後一根撈錢的稻草。
回到牢房的時候,裡面靜悄悄的,大姐大正靠在床頭嗑瓜子,二姐和三姐坐在地上打牌,滿地都是瓜子皮。這是三姐的一個小弟來探監的時候給送過來的,不然監獄裡肯定沒有瓜子。聽見開門聲,三個人齊刷刷地擡眼,目光像鉤子似的,落在李超那張淚痕未乾的臉上。
二姐先嗤笑出聲,把手裡的牌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李超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喲,這是怎麼了?見著親娘了,哭成這樣?是你娘來救你出去了,還是給你送錢送吃的了?」
李超別過臉,沒說話,眼眶卻又紅了。
大姐大吐掉嘴裡的瓜子殼,聲音粗嘎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裝什麼啞巴?說!你娘來幹啥了?是不是來撈你了?我告訴你李超,你想走?沒門!你這條賤命,還得留在這兒伺候我們!」
三姐也湊了過來,伸手狠狠推了李超一把。李超本就腿軟,被這麼一推,直接摔在了地上,後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冷汗瞬間冒了出來。她想爬起來,可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半點力氣都使不上。
「看你這副熊樣,就知道沒好事!」三姐蹲下身,揪著她枯黃打結的頭髮,把她的臉硬生生拽起來,「是不是你娘嫌你丟人,不肯管你?還是說,你娘也跟你一樣,是個沒人要的破爛貨?」
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進李超的心裡。她猛地睜大眼睛,死死盯著三姐,喉嚨裡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嗚咽聲:「你閉嘴……你閉嘴!」
「喲,還敢頂嘴了?」二姐冷笑一聲,擡腳就往李超的後腰上踹了一腳,「看來是剛才見了娘,長脾氣了?我今天就替你娘好好教教你,怎麼做人!」
話音剛落,拳頭和巴掌就像雨點一樣落在李超身上。大姐大也從床上下來,加入了打罵的行列。她們一邊打,一邊罵,那些污言穢語,比刀子還傷人。
「讓你娘來撈你啊!有本事就讓她把你弄出去!」
「沒本事就乖乖伺候我們!還敢給我們甩臉子?」
「哭?哭有什麼用?你娘都不管你,誰還會管你?你就是個沒人要的賤種!」
李超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任由她們拳打腳踢。她沒有反抗,也沒有求饒,眼淚混著鼻血,淌了滿臉,又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想起楊水仙那張哭哭啼啼的臉,想起她說的那些話,想起父親李國權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自己這半生的荒唐。原來,她從生下來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個笑話。
外婆是窯姐,母親是破鞋,她自己是個沒人知道爹是誰的野種,最後落得這般生不如死的下場。
這就是報應吧。
大姐大打累了,喘著粗氣,一腳踩在李超的背上,把她的臉狠狠摁在地上:「記住了,以後再敢擺臉色,我們就打得你連你娘都認不出你!還有,晚上的伺候,加倍!少一分力氣,我就讓你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李超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嘴裡滿是血腥味。她動了動手指,卻連擡起頭的力氣都沒有。
夜色慢慢漫進牢房,像一張巨大的網,把她嚴嚴實實地裹在裡面。
這一次,她連撞牆的念頭都沒有了。
大姐大嗑完了最後一把瓜子,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伸腳踢了踢趴在地上的李超:「起來,別裝死。該伺候了。」
李超動了動,像是生鏽的木偶。她撐著胳膊想爬起來,可後背的傷一扯,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她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挪,從地上爬到大姐大的床邊,跪得筆直。
二姐翹著二郎腿,冷笑一聲:「瞧這死樣子,還以為見了娘能硬氣點,原來還是個軟骨頭。」
三姐走過來,擡腳就踹在她的膝蓋彎上。李超踉蹌一下,險些栽倒,卻依舊一聲不吭。她的眼睛空洞得很,像蒙了灰的玻璃,裡面沒有恨,沒有痛,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大姐大扯著她的頭髮,把她的臉拽起來。看清她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大姐大反倒覺得沒了意思,隨手一甩,李超的頭重重磕在床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加倍伺候,少偷懶。」大姐大的聲音裡滿是不耐煩。
李超閉上眼,手指機械地動著。她忍著渾身的疼,重複著那些屈辱的動作。汗從額角滲出來,混著臉上未乾的血跡,黏在皮膚上,又癢又疼。可她像沒知覺似的,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二姐和三姐在一旁看著,時不時伸手擰一把她的胳膊,或者踹一腳她的後背。污言穢語像蒼蠅似的,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賤貨就是賤貨,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
「她娘也是個浪蕩貨,上樑不正下樑歪。」
「死了都沒人收屍的東西,還敢擺臉子。」
李超充耳不聞。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沒有楊水仙,沒有李國權,沒有那些荒唐的過往,也沒有眼前的折磨。她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隻剩下一副破敗的皮囊,任由別人揉捏。
不知過了多久,大姐大終於不耐煩地揮手:「滾遠點,看著就晦氣。」
李超像是得到了赦令,慢慢爬起來,拖著步子,挪回牆角那個屬於她的角落。她蜷縮著身子,把自己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老鼠。
牢房裡又靜了下來,隻剩下二姐和三姐享受的聲音,還有大姐大粗重的呼吸聲。
夜色越來越濃,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超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
死了,又能怎麼樣呢?
她連死的力氣,都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