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天的太陽終於躲進了西山,華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透過玻璃窗灑進203宿舍,給水泥地面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張雨晴推開宿舍門時,郭雪已經累得直不起腰,一進門就甩開帆布鞋,像隻慵懶的小貓似的撲到張雨晴的下鋪:「累死我了!報個到比逛一整天京城還累!」
張雨晴笑著踢掉鞋子,剛要收拾桌上的書本,就見郭雪在她的床上滾了兩圈,白色泡泡袖蹭得床單都起了褶皺:「雨晴你的床就是舒服,比我那上鋪軟和。」
「別耍賴,一會兒該鋪被子了。」張雨晴剛拿起枕頭,宿舍門就被「吱呀」一聲推開,王雅琪拎著個小花布包走了進來。她今天換了件粉色的確良連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進門就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下鋪,二郎腿翹得老高。
她瞥了眼賴在張雨晴床上的郭雪,又把目光轉向正在鋪床的張雨晴,慢悠悠地開口:「以後咱們都是一個宿舍的,你叫什麼名字?」
張雨晴手裡的動作沒停,擡眼淡淡瞟了她一下:「張雨晴。」
王雅琪挑了挑眉,視線掃向床上的郭雪:「你呢?」
郭雪正把玩著張雨晴垂到兇前的麻花辮,聞言連頭都沒擡,語氣懶洋洋的:「郭雪。」
「行,那以後我們四個住一屋,得搞好關係。」王雅琪晃著腿,像是在宣布希麼重大決定,眼睛卻瞟著桌上的搪瓷缸,「我這人最隨和了,隻要你們別惹我不高興就行。」
張雨晴沒接話,把疊好的薄被放在床頭。郭雪在她耳邊小聲嘀咕:「隨和?我看是『誰都得順著她』吧。」
正說著,宿舍門又被輕輕推開,姜蕊抱著幾本課本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鏡片後的眼睛總是帶著點怯生生的光。
「姜蕊,你來得正好!」王雅琪立刻來了精神,把手裡的空水杯往桌上一墩,「快去幫我打杯熱水,渴死我了。」
姜蕊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她擡頭看了看王雅琪理所當然的表情,又瞟了眼張雨晴和郭雪——張雨晴正低頭整理書本,郭雪則沖她擠了擠眼睛,嘴角撇出一絲不忿。姜蕊心裡猶豫了片刻,轉念一想自己剛到宿舍,多幫襯點總是好的,便小聲應道:「好。」
她拿起王雅琪那隻印著紅牡丹的搪瓷杯,剛要轉身,就被王雅琪叫住:「哎,記得要熱的!溫吞水我可不喝。」
姜蕊點點頭,抱著水杯快步走出了宿舍。王雅琪則往床上一靠,從花布包裡掏出袋水果糖,剝了一顆扔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還是家裡好,渴了隨時有人遞水。」
郭雪在張雨晴耳邊嗤笑一聲:「真當自己是公主啊,喝水都得別人伺候。」張雨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多嘴。
沒一會兒,姜蕊端著滿滿一杯熱水回來了,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她把水杯輕輕放在王雅琪桌前:「水打好了。」
王雅琪擡眼瞥了她一下,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後裡面是鼓鼓囊囊的爆米花,金黃飽滿的顆粒上還沾著白糖。她捏起一把遞到姜蕊面前:「這就對了嘛。我這人平時不愛幹活,你以後多幫襯著點,我肯定不會虧待你。來,嘗嘗我們那兒的爆米花,甜得很。」
姜蕊看著那把爆米花,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你。」
王雅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伸手就抓住姜蕊的手腕,把爆米花硬塞進她手裡:「讓你吃你就吃!我這兒多的是!」她說話時特意擡眼掃過張雨晴和郭雪,眼神裡帶著幾分炫耀和挑釁。
郭雪看得直皺眉,從自己的帆布包裡翻出個鐵皮盒子,「啪嗒」一聲打開:「雨晴,嘗嘗我媽給我帶的日本豆!特意託人在省城買的,可貴著呢。」
盒子裡裝著裹著糖霜的酥脆豆子,咬開後裡面是飽滿的花生米,甜脆的口感在嘴裡炸開。張雨晴抓了幾顆放進嘴裡,嘎嘣嘎嘣嚼得香甜:「真好吃,比咱們老家的炒花生帶勁。」
郭雪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故意大聲說:「那當然!這可是稀罕玩意兒,外面都買不著呢。」她說著又往張雨晴手裡塞了一把,餘光瞥見王雅琪撇著嘴把爆米花扔回紙包,心裡偷偷樂開了花。
姜蕊捏著手裡的爆米花,站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張雨晴沖她溫和地笑了笑:「快坐下歇會兒吧,今天跑了一天也累了。」姜蕊這才點點頭,在自己的上鋪坐下,默默把爆米花放進了抽屜。
宿舍裡安靜了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和遠處的廣播聲。王雅琪啃著蘋果翻著課本,姜蕊在燈下預習功課,郭雪趴在張雨晴床上數她辮子上的蝴蝶結,張雨晴則拿出信紙和鋼筆,準備給家裡寫信。
筆尖在信紙上劃過,張雨晴先給父母報了平安,說華清園很大很美,同學也都好相處,讓他們別牽挂。寫完家裡的信,她又拿出一張新的信紙,指尖在光滑的紙上輕輕摩挲著,嘴角不自覺地漾起溫柔的笑意。
「寫啥呢?笑得這麼甜。」郭雪湊過來,鼻尖都快碰到信紙了,「肯定是給你的山哥哥寫信吧?」
張雨晴被她戳中心事,臉頰微微發燙,伸手推了她一把:「別搗亂,快回你上鋪睡覺去。」
「我不!」郭雪抱著她的胳膊耍賴,「讓我看看嘛,就看一眼!我倒要瞧瞧你倆寫啥悄悄話呢。」
「小孩子家家懂什麼。」張雨晴把信紙往懷裡收了收,「快上去,不然明天早課該遲到了。聽說中文系的老教授可嚴了,遲到要罰站的。」
郭雪吐了吐舌頭,知道張雨晴是認真的,隻好不情不願地爬上上鋪:「好吧好吧,我睡還不行嗎?不過你寫完可得給我講講,你家山哥哥長啥樣,是不是比許洪亮還俊?」
「睡覺!」張雨晴嗔了她一聲,等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才重新拿起鋼筆,在信紙頂端寫下「山哥親啟」四個字。
筆尖落在紙上,思念像潮水般湧來:
山哥,
今天是我來華清報到的第一天,走在校園裡的時候,總忍不住想,如果你也能來看看就好了。這裡的白楊樹長得筆直,銀杏葉開始泛黃了,落在地上像鋪了層金子。圖書館特彆氣派,紅磚牆配著白柱子,門口的台階寬得能並排走十個人,我偷偷數了,一共有二十七級呢。
宿舍的燈很亮,窗外有桂花香飄進來,聽說過陣子桂花全開了,整個校園都會香甜甜的。我鋪床的時候發現,你臨走前塞給我的那片楓葉標本,被我夾在語文書裡帶來了,現在就壓在我的枕頭下。每次看到它,就好像你還在我身邊似的。
今天整理行李時,看到你給我削的那支木簪,我把它插在頭髮上了,郭雪說好看呢。不知道你現在在忙什麼。
山哥,我真的好想你。走在陌生的校園裡,看到好看的風景,吃到好吃的東西,都想立刻告訴你。剛才郭雪還笑我,說我一提你就臉紅,可我控制不住嘛。這裡的同學都很厲害,我有點怕跟不上功課,但一想到你說「雨晴最棒了」,就又有勁兒了。
我把宿舍地址寫給你,就在信紙最下面,你一定要給我回信呀。不用寫太多,告訴我你好不好,就夠了。要是能寄張你的照片就更好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又曬黑了,是不是還留著我喜歡的寸頭。
夜深了,郭雪都睡熟了,我也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上早課呢。山哥,你要好好的,等我放假回去,聽你講部隊的故事。
想你的雨晴
1984年9月1日於華清園
寫完最後一個字,張雨晴的眼眶有些發熱。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紙疊成小方塊,放進印著梅花的信封裡,在地址欄一筆一劃地寫下熟悉的地址。窗外的月光透過樹葉灑進來,落在信紙上,也落在少女帶著紅暈的臉頰上。
她把信封放進帆布包最裡層,擡頭時正好對上上鋪郭雪亮晶晶的眼睛——這傢夥根本沒睡著,正支著腦袋偷看呢。
「看吧看吧,我說你肯定在給山哥哥寫信!」郭雪壓低聲音,笑得像隻偷吃到糖的狐狸,「快說,你倆是不是偷偷定終身了?」
張雨晴又氣又笑,抓起枕頭扔了過去:「睡覺!再胡說我明天不給你帶早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