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烤鴨店出來時,晚風已經帶著涼意。張雨晴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鼻尖似乎還縈繞著烤鴨的油香,忍不住和身邊的郭雪相視而笑。六個年輕人沿著路燈斑駁的街道慢慢走著,孟桂娟還在嘰嘰喳喳地回味剛才的鴨皮多酥脆,張志文和許洪亮討論著明天報到的路線,張秀娟安靜地跟在一旁,偶爾插句話。
「京城的晚上真舒服啊。」郭雪伸了個懶腰,白色泡泡袖在路燈下輕輕晃動,「比咱們老家涼快多了。」
許洪亮走在張雨晴身側,聞言溫和地接話:「明天報到早,咱們早點休息。」他的目光掃過張雨晴被風吹亂的碎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隻是默默放慢了腳步。
回到招待所時,走廊裡已經安靜下來。四個女生擠在一間房裡,嘰嘰喳喳地收拾著明天要帶的東西。孟桂娟把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布袋裡,反覆叮囑張秀娟:「明天可千萬別遲到,聽說京師大學門口查得嚴。」張秀娟笑著點頭。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奔波了一天的年輕人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連夢裡都飄著烤鴨香和對未來的憧憬。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招待所的走廊就熱鬧起來。張雨晴和郭雪洗漱完畢時,許洪亮和張志文已經等在樓下。初秋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滿是清新的草木氣息。
「咱們分兩路走。」張志文背著鼓鼓的帆布包,指了指路口的方向,「聽說華清在東邊,京師大學往南走更近。」
孟桂娟已經迫不及待地拉著張秀娟往前走:「那我們先走啦!」三個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留下張雨晴、郭雪和許洪亮相視一笑。
「走吧,去咱們的華清。」許洪亮自然地接過張雨晴手裡的大行李包,又拎起郭雪的帆布包,「我昨天問過招待所的師傅,走路過去半個鐘頭就到。
郭雪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間,一會兒指著路邊的白楊樹驚嘆,一會兒又研究著來往行人的穿著,像隻好奇的小麻雀。
「你看那個騎自行車的叔叔,居然戴手錶!」郭雪拽著張雨晴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等我以後掙錢了,也要買一塊上海牌手錶。」
張雨晴笑著點頭,目光卻被路邊的宣傳欄吸引。上面貼著「歡迎新同學」的紅色標語,還有幾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教學樓莊嚴肅穆,穿著校服的學生們笑得燦爛。她深吸一口氣,心臟忍不住砰砰直跳——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華清大學。
許洪亮注意到她的緊張,放慢腳步輕聲說:「別擔心,報到流程很簡單。」他的聲音像初秋的風,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到了華清大學門口,氣派的朱漆大門讓郭雪忍不住「哇」出聲來。門楣上「華清大學」四個燙金大字蒼勁有力,門口立著兩塊黑闆,用白色粉筆寫著各院系的報到地點。穿著藍色校服的學長學姐們舉著引導牌,熱情地招呼著新來的同學。
「中文系在那邊!」郭雪一眼就看到了「中文系」的牌子,拉著張雨晴就往前跑。許洪亮拎著行李快步跟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絲毫沒有怨言。
報到處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和他們一樣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負責登記的老師戴著老花鏡,耐心地核對每個人的信息。輪到張雨晴時,她緊張地遞上錄取通知書和戶口遷移證,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張雨晴,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分到一班了。」老師在名冊上打了個勾,遞給她兩張單子,「這是班級名單和宿舍分配,宿舍在2號樓203,快去收拾吧。」
郭雪緊接著上前登記,很快也拿到了單子,她興奮地湊到張雨晴身邊:「雨晴!咱倆都在一班!宿舍也是203!」她晃著手裡的單子跳起來,白色泡泡袖在空中劃出歡快的弧度,「我就說咱們有緣分吧!」
許洪亮在旁邊辦完登記,笑著說:「宿舍離你們不遠,有事可以找我。」他把行李遞給張雨晴,指了指不遠處的宿舍樓,「我送你們過去。」
三人沿著林蔭道往宿舍走,路邊的銀杏樹葉剛開始泛黃,陽光透過葉隙灑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偶爾有騎自行車的學長駛過,車鈴叮鈴鈴響,帶著青春的朝氣。張雨晴看著路邊「為祖國健康工作五十年」的標語,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到了宿舍樓下,許洪亮幫她們把行李放在門口:「我先回宿舍收拾一下,下午再來看你們。」他看著張雨晴,眼神裡帶著溫和的笑意,「有事記得叫我。」
「謝謝你啊許洪亮!」郭雪大大咧咧地揮手,拉著張雨晴就往樓上跑,「快看看咱們的宿舍!」
二樓的走廊裡已經有不少新生在忙碌,空氣中瀰漫著洗衣粉和新被褥的味道。郭雪找到203的房門,深吸一口氣推開:「噹噹噹噹!咱們的新窩到啦!」
宿舍是標準的四人間,四張鐵架床靠牆擺放,中間是兩張長條書桌。窗戶擦得鋥亮,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闆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牆角的掃帚和拖把擺放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提前打掃過的。
「哇,比我想象的乾淨多了!」郭雪放下行李轉了一圈,興奮地跑到窗邊,「你看樓下的桂花樹,秋天肯定特別香!」
張雨晴也放下心來,走到床邊打量著,她剛想說話,就被郭雪拉到床邊:「雨晴,你喜歡上鋪還是下鋪?」
張雨晴笑著搖頭:「你選吧,我上下都可以。」
「那我就不客氣啦!」郭雪眼睛一亮,指著靠窗戶的上鋪,「我選這個上鋪!視野好!那你睡我下面,咱倆上下鋪,說話方便!」
「好啊。」張雨晴把行李放在下鋪,開始整理床鋪。她從帆布包裡拿出母親繡的枕套,上面綉著簡單的梅花圖案,是她臨行前母親連夜趕製的。
郭雪已經踩著梯子爬上上鋪,正哼著鄧麗君的歌鋪床單:「我真是太幸運了!和你分到同一個班,又住同一個宿舍,還是上下鋪!以後咱們可以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去圖書館……」
張雨晴聽著她嘰嘰喳喳的聲音,嘴角忍不住上揚。她疊好帶來的薄被,剛想收拾書桌,宿舍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姑娘站在門口,額角滲著汗,手裡吃力地拖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袋子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她看到宿舍裡的兩人,有些局促地扶了扶眼鏡:「你好……請問這是203宿舍嗎?」
郭雪從上鋪探出頭,隨口應了一聲:「是啊。」
張雨晴連忙起身:「快進來吧,我們也是剛到。」她想幫姑娘拎行李,卻被對方急忙擺手拒絕。
「你們好,我叫姜蕊。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姑娘紅著臉把編織袋拖進來,袋子在地闆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她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在靠門的下鋪,剛想喘口氣,宿舍門又被猛地推開了。
三個人簇擁著走進來,為首的是個梳著齊耳學生頭的女孩,穿著時髦的的確良襯衫,手裡什麼都沒拿,趾高氣揚地掃視著宿舍。跟在她身後的中年夫婦拎著大包小包,女人手裡還捧著一個精緻的暖水瓶。
「媽,這一路累死我了。」女孩往床上一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嬌滴滴的,「這宿舍怎麼這麼小啊?連個風扇都沒有。」
「我的寶貝閨女,雅琪辛苦了。」女人連忙放下東西,掏出花手帕給女孩擦汗,「快坐這兒歇會兒,媽給你鋪床鋪。」男人也趕緊打開手裡的網兜,裡面裝著嶄新的被褥和臉盆。
王雅琪瞥了一眼宿舍的床鋪,突然不滿地噘起嘴:「媽,你看!就剩一個上鋪了!我不喜歡上鋪,我要睡下鋪!」
宿舍裡瞬間安靜下來。張雨晴坐在自己的下鋪,擡頭看了一眼——現在空著的下鋪隻有戴眼鏡姑娘剛占的那張。郭雪也從上鋪探出頭,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王雅琪的母親先是瞟了一眼張雨晴,見她沒有起身的意思,又把目光投向剛放下行李的姑娘,臉上擠出幾分生硬的笑容:「這位同學,你看能不能把你的下鋪讓給我們雅琪?她從小就怕高,睡上鋪不方便。」
戴眼鏡的姑娘明顯愣了一下,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嘴唇動了動,臉上露出不情願的神色。她的編織袋還敞著口,裡面露出舊被褥,顯然家境並不寬裕。
「讓你去上鋪你就去唄!」王雅琪的父親不耐煩地開口,語氣帶著命令的強硬,「一個破下鋪有什麼好爭的?我們雅琪可是省狀元,讓你個鋪怎麼了?」
張雨晴的眉頭瞬間皺緊,剛要開口反駁,就見姜蕊咬了咬嘴唇,低著頭小聲說:「……好吧,我睡上鋪。」她聲音細若蚊蠅,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
張雨晴想說什麼,卻被郭雪從上面拉了拉衣角。她轉頭對上郭雪無奈的眼神,心裡憋了口氣——人家自己都願意換,她再多說反而像多管閑事。
王雅琪立刻眉開眼笑,得意地看了姜蕊一眼,指揮著父母:「媽,快把我的小熊玩偶放在床頭,還有我的花床單要鋪平整。」
夫婦倆忙前忙後,把帶來的東西一股腦堆在桌上,包裝袋、紙屑扔了一地。王雅琪的母親甚至把姜蕊放在桌角的搪瓷缸挪到地上,放上自己帶來的精緻茶杯。姜蕊默默地爬上上鋪,背對著下面整理東西,肩膀微微聳動著。
張雨晴看著地上的垃圾,又看了看心安理得坐著的王雅琪,心裡很不是滋味。她本以為等王雅琪的父母走了,對方總會收拾一下,沒想到夫婦倆整理好床鋪後,反而叉著腰對宿舍裡的三人宣布:「我們家雅琪在家就是公主,從小沒幹過活。這次她可是咱們省的狀元,你們以後在宿舍要多照顧她,不許欺負她。」
張雨晴挑眉看了他們一眼,沒吭聲。郭雪也翻了個白眼,把頭縮回了上鋪。
王雅琪的父親又把目光投向上鋪的姜蕊:「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姜蕊。」姜蕊的聲音帶著怯意,從上鋪傳來。
「姜蕊是吧?」男人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後宿舍大掃除、拖地這些活兒,你就多幫雅琪幹點,她在家都不會做這些。聽見沒?」
姜蕊沒有回答,隻有上鋪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王雅琪的父母卻像得到了默認,滿意地拍了拍王雅琪的肩膀:「閨女,爸媽先走了,有事給家裡打電話。」說完便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地上的垃圾依舊散落著。
他們剛一走,郭雪就從上鋪跳下來,一屁股坐在張雨晴的床上,壓低聲音憤憤不平:「什麼玩意兒啊?誰不是父母的寶貝?就她是公主?省狀元了不起啊?」
張雨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小聲點,目光掃過還在上鋪沉默的姜蕊:「別生氣了,咱們先去班級報到吧。」
兩人拉著手走出宿舍,剛關上門就聽見郭雪小聲嘟囔:「那個姜蕊也太好欺負了,憑什麼讓鋪啊?還有那對父母,簡直是蠻不講理!」
張雨晴嘆了口氣,心裡也憋著氣,但還是勸道:「算了,以後住在一起的時間長著呢,慢慢再說吧。」
她們沿著林蔭道往教學樓走,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織成金色的網。華清的校園比她們想象的還要大,道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白楊樹,樹榦筆直挺拔,像一個個站崗的士兵。路邊的花壇裡,秋菊已經綻開了花苞,淡淡的花香隨風飄散。
「你看那棟樓!好氣派啊!」郭雪指著遠處的圖書館,驚嘆道,「聽說裡面有幾十萬本書呢!」
張雨晴也看得入了迷。圖書館是典型的蘇式建築,紅磚牆配著白色立柱,門前的台階寬闊平整,不少學生抱著書本進出。不遠處的操場上,幾個男生正在打籃球,歡呼聲和拍球聲遠遠傳來,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華清真漂亮啊。」張雨晴由衷地感嘆,腳步不由得放慢了些,目光掃過路邊的宣傳欄,上面貼著學術講座的海報和社團招新的通知。
「小心!」郭雪的話音剛落,張雨晴就感覺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手裡的本子和報到單瞬間散落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一個清亮的男聲響起,帶著明顯的歉意。
張雨晴連忙蹲下身撿東西,擡頭時正好對上對方的眼睛。那是個很高的男生,穿著乾淨的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頭髮是利落的短髮,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眼睛又亮又有神,帶著陽光的溫度。
「是我沒看路,光顧著看風景了。」張雨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手指忙著把散落的書本歸攏到一起。
男生也急忙蹲下來幫忙撿,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撿起一張飄到遠處的報到單遞過來。就在兩人的手指不經意碰到一起時,張雨晴突然發現男生的臉頰瞬間紅了,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粉色。
他把撿好的書本和單子遞過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真的很抱歉,我剛才在想事情,沒注意看前面。」
「沒關係。」張雨晴接過東西,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陽光下,男生的睫毛很長,臉紅的樣子有點可愛。
男生點點頭,又說了聲「對不起」,才轉身匆匆離開,腳步似乎還有些慌亂。
郭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男生走遠了才捅了捅張雨晴的胳膊,打趣道:「哎喲,剛才那男生臉紅得跟西紅柿似的!我看他肯定不是新生,哪有老生走路還這麼冒失的?」
張雨晴嗔了她一眼:「你話怎麼這麼多?趕緊去報到,一會兒該遲到了。」
郭雪笑嘻嘻地跟上來:「我看他肯定是被你迷住了!咱們雨晴就是有魅力,剛到華清就有帥哥搭訕……」
「再胡說我不理你了!」張雨晴加快腳步往前走,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初秋的陽光溫暖明亮,灑在華清的林蔭道上,也灑在少女悄然悸動的心上。新的校園,新的夥伴,還有突如其來的小插曲,都讓這一天充滿了新鮮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