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碾過鐵軌,窗外的風景從城市高樓漸變成蕭瑟農田,一天一夜的行程裡,卧鋪車廂大半時間都靜悄悄的。張雨晴縮在上鋪,蓋著張念山提前給她備好的厚棉被,呼吸均勻,小臉埋在柔軟的枕頭上,連眉頭都舒展開來。
下鋪的張念山卻沒怎麼合眼。他靠在床頭,目光時不時往上鋪瞟,生怕小姑娘翻身時被子滑落。偶爾火車過隧道,車廂裡瞬間暗下來,他還會起身踮著腳,輕輕把被角往雨晴頸間掖一掖。行李架上放著兩人的背包,他特意把雨晴的粉色背包挪到最裡面,避免被人碰倒。
不知過了多久,上鋪傳來細微的動靜。張念山立刻坐直身子,就見張雨晴揉著眼睛,慢吞吞地探出頭來,頭髮還有些淩亂,像隻剛睡醒的小貓。「醒了?」他聲音放得極輕,伸手從桌闆上拿過溫水壺,指尖早就把壺蓋擰鬆了些,遞過去時剛好能輕鬆打開,「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張雨晴接過水壺,乖乖地抿了幾口,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驅散了剛睡醒的乾澀。她喝完把水壺遞迴去,還帶著點沒睡醒的軟糯:「山哥,還有多久到啊?」
「快了,廣播說下一站就是咱們那兒的縣城。」張念山接過水壺,仔細擰好蓋子放回原位,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手背,隻覺得小姑娘的手還有點涼。張雨晴便從上鋪下來,坐在張念山的身邊。
「雨晴,」張念山的喉結滾了滾,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咱們過年正月,訂婚吧?你看可以嗎?」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張雨晴瞬間睜大了眼睛,原本還有些惺忪的睡意全沒了。她盯著張念山的臉,見他眼神裡滿是期待,連耳尖都悄悄紅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揚,最後笑著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清晰:「好啊。」
得到肯定的答覆,張念山的眼睛瞬間亮了,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指尖帶著溫柔的力道:「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回去就跟我爸媽說,過年正月咱們選個好日子先訂婚,等你大學畢業了,咱們再風風光光地結婚。」
「那跟我爸媽說的事……」張雨晴咬了咬唇,她從小就怕跟爸媽說這種事,一想到要開口就覺得臉紅。
張念山立刻接話:「我去說,你別擔心。」他知道雨晴臉皮薄,這種事讓她跟父母說,指不定要彆扭好幾天。反正他早就打定主意,這次送雨晴回家,一定要把訂婚的事跟她爸媽提了,也好讓兩家都放心。
沒過多久,車廂裡響起廣播報站的聲音,張念山麻利地拿下行李架上的背包,又幫雨晴把上鋪的東西收拾好,全程不讓她沾一點手。兩人跟著人流下車,剛走出火車站,凜冽的寒風就裹著雪粒子颳了過來,張雨晴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張念山趕緊放下背包,把她脖子上的圍巾又繞了兩圈,連耳朵都給她捂嚴實了,又伸手把她棉襖的扣子往上扣了兩顆,確認不漏風才放心:「冷不冷?要不我把外套給你?」
「不冷,山哥你別脫,你也會凍著的。」張雨晴拉著他的袖子,仰頭看他。
因為張念山執意要送她回家,張雨晴之前就沒給家裡發電報,想給爸媽一個驚喜。兩人沿著村裡的土路走了沒多遠,就看見遠處有輛牛車慢悠悠過來,趕車的是同村的王大爺。
「雨晴?這是回村啊?」王大爺笑著打招呼。
張念山趕緊應著,又怕雨晴走土路累著,跟王大爺說了聲,就扶著雨晴上了牛車。牛車走在雪後的土路上,偶爾會顛簸一下,張雨晴坐在鋪著乾草的車闆上,靠在張念山身邊,聽著他跟王大爺閑聊,心裡暖乎乎的,一點都不覺得顛。
終於到了家門口,院子裡的柴垛堆得整整齊齊,屋檐下還掛著幾串幹辣椒。張雨晴還沒進院子,聲音就先飄了進去:「爸媽,我們回來了!」
屋裡,李翠紅正蹲在竈台邊燒火,手裡的柴火剛塞進竈膛,聽見女兒的聲音,立刻丟下火鉗,撩開門簾就往外跑。看見張念山也跟著站在門口,她臉上的笑更濃了:「念山也來了?快進屋,外面冷!」
話音剛落,張瑞清從後院的服裝廠走了過來,手上還拿了一件沒有疊好的衣服。看見兩人,他趕緊把衣服搭在胳膊上,大步迎過來:「哎呦,念山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剛燒了火盆。」
張雨晴故意闆起臉,拉著李翠紅的胳膊晃了晃:「爸媽,你們光顧著迎山哥,都沒看見你們閨女回來啊?」
張瑞清和李翠紅對視一眼,眼裡滿是疼愛,忍不住笑了。「你這丫頭,還吃起你山哥的醋了?」張瑞清點了點她的額頭,「念山是客人,咱們得懂禮貌,這點道理還不懂?」
「我就是逗你們玩呢!」張雨晴笑嘻嘻地挽住李翠紅的胳膊,又沖張念山眨了眨眼。
張念山看著這一家人的互動,心裡也跟著暖,笑著說:「叔叔阿姨好久不見。」
「快進屋,快進屋!」李翠紅拉著張念山往屋裡走,張瑞清也在後面跟著,還不忘叮囑:「外面雪粒子颳得厲害,趕緊進屋烤烤火。」
進屋一掀門簾,暖意瞬間裹了過來。火盆裡的炭火正旺,通紅的火苗舔著木炭,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張瑞清拿起火鉗,在火盆裡扒拉了兩下,讓火苗更旺了些:「你們倆快上炕,炕裡燒得熱乎,烤烤手。」
「叔叔,我們不冷。」張念山想推辭,卻被張瑞清推著往炕邊走。
「不冷也得坐著,哪有讓客人站著的道理?」張瑞清拍了拍炕沿,「正好晚上給你們燉隻大公雞,那雞養了快一年了,肉嫩得很。」說著,他就轉身往外走,「我去雞圈把雞抓了,你們先坐著。」
李翠紅坐在炕沿邊,問長問短,眼神裡滿是感激:「念山啊,又麻煩你送雨晴回來,真是謝謝你。每次她一個人坐車,我都擔心得睡不著覺。」
「阿姨您別這麼說,雨晴一個人回來,我本來就不放心。」張念山急忙擺手,語氣真誠,「能送她回來,我也安心。」
「那這次能多住兩天不?」李翠紅眼裡滿是期待,「你好久沒來了,正好讓雨晴陪你在村裡轉轉。」
張念山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歉意:「阿姨,我明天一早得先回趟家,下午就得坐火車趕回海城,部隊還有事等著處理。」
「怎麼又這麼急啊?」李翠紅嘆了口氣,卻也知道他工作忙,沒再多說,「那行,你先坐著,我去廚房準備做飯,晚上給你們做你愛吃的。」
李翠紅一走,屋裡就剩下張雨晴和張念山。雨晴湊到他身邊,小聲問:「你準備什麼時候跟我爸媽說訂婚的事啊?」
張念山看了眼門外,確認沒人,喉結動了動:「晚上吧,等叔叔阿姨吃完飯,咱們坐下來好好說。」
雨晴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兩人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張念山就起身想去幫張瑞清殺雞,剛走到門口就被張瑞清攔了回來:「不用不用,我一個人就行,你跟雨晴去後院服裝廠看看,她爺爺奶奶還在那兒呢。」
張雨晴拉著張念山往後院走,剛進服裝廠的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疊衣服的聲音。車間裡擺著幾十台縫紉機,牆角的貨架上堆滿了做好的外套,小川和江月月正蹲在倉庫門口,跟於海榮、張海棠一起疊衣服。
看見兩人進來,小川和江月月立刻跳了起來,像兩隻小猴子似的跑過來。小川一把拉住張念山的胳膊,仰著小臉笑:「念山哥,你可算來了!這麼久沒見你,我都想死你了!」
張念山摸了摸他的腦袋,笑著打趣:「你是想我了,還是想讓我教你功夫啊?」
小川撓了撓頭,嬉皮笑臉地說:「都想!」
江月月則跑到張雨晴身邊,拉著她的手晃了晃,聲音軟軟的:「雨晴姐姐,我也想你,晚上做夢都夢見你給我帶糖吃呢!」
張雨晴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姐姐這次給你們帶了城裡的奶糖,還有餅乾,一會兒回去給你們拿。」
說完,她拉著張念山走到於海榮和張海棠面前,笑著介紹:「爺奶,這是我朋友張念山,你們叫他念山就行。山哥,這是我爺爺奶奶。」
張念山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叫了聲:「爺奶,你們好。」
於海榮和張海棠放下手裡的衣服,從小馬紮上站起身,目光落在張念山身上,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著。張念山長得高大挺拔,穿著橄欖綠的軍裝,一看就是個靠譜的小夥子。
看了好一會兒,於海榮才笑著說:「這孩子,長得真俊啊!比村裡那些小夥子精神多了!」
張雨晴聽了,忍不住笑出聲:「奶,您再這麼看,山哥都該不好意思了。」
張念山確實有點臉紅,撓了撓耳尖,靦腆地笑了笑。張海棠也跟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看著就實誠,快坐。」
張念山目光落在堆在一旁的衣服上,「爺奶,這些衣服都是要往外賣的嗎?」
「是啊,」張海棠嘆了口氣,「這幾天訂單多,我們幾個人從早疊到晚,都快疊不過來了。」
張念山看了眼雨晴,又看向張海棠:「爺奶我們一起疊衣服吧。」
「那怎麼好意思?」於海榮趕緊擺手,「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幹活?」
「奶,沒事的。」張念山說得真誠,張雨晴也在一旁幫腔:「爺奶,就讓山哥幫你們吧,他閑著也是閑著。」
於海榮和張海棠對視一眼,見兩人都這麼說,才點了點頭:「那行,辛苦你了,小夥子。」
幾個人又聊了會兒天,李翠紅在屋裡喊吃飯,張雨晴才拉著張念山往回走。張海棠於海榮起起身,小川和江月月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嘴裡還念叨著要吃奶糖,惹得一行人都笑了起來。
進屋一看,桌子上已經擺好了菜,豬肉燉粉條冒著熱氣,還有一盤炒雞蛋,一大盆小雞燉蘑菇,都是張念山愛吃的。張瑞清把燉好的雞肉端上來,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快吃,剛燉好的,趁熱吃才香。」
張念山拿起筷子,先給於海榮和張海棠夾了塊雞肉:「爺奶,您二老多吃點。」又給雨晴夾了塊雞腿,「你也吃,補補身子。」
張雨晴看著碗裡的雞腿,心裡甜甜的,也給張念山夾了塊雞翅:「山哥,你也吃。」
一家人圍坐在桌子旁,說說笑笑地吃飯,屋裡的暖意比火盆裡的炭火還要熱。張念山看著眼前的場景,心裡更堅定了要跟雨晴訂婚的念頭——他想每天都能像現在這樣,跟她和她的家人一起吃飯,一起聊天,把這溫暖的日子一直過下去。
吃完飯,張瑞清幫著李翠紅收拾碗筷,於海榮和張海棠回家休息去了。小川拉著江月月上外面去玩了。
屋裡隻剩下張雨晴和張念山,張念山看了眼雨晴,深吸一口氣,看向張瑞清:「叔叔,我有件事想跟您和阿姨說。」
張瑞清放下手裡的桌子,看了看正想走出去的李翠紅,又看了看張念山,他一臉認真的點了點頭:「你說,念山。」
張念山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語氣卻很堅定:「叔叔,阿姨我想跟雨晴在過年正月訂婚,等她大學畢業了,我就娶她。我會好好照顧雨晴,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了。張瑞清看著張念山,又看了眼旁邊臉紅的雨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跟雨晴商量好了?」
張雨晴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嗯,我們商量好了。」
李翠紅又看向張念山,眼神裡帶著審視,卻也有幾分認可:「念山,知道你是個靠譜的孩子。雨晴這丫頭性子,以後你可得多讓著她,別讓她受委屈。」
張念山立刻點頭,語氣鄭重:「叔叔阿姨,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雨晴,這輩子都不會讓她受委屈。」
「行,」張瑞清笑了笑,「這事我跟你阿姨商量一下,正月選個好日子,就按你們說的辦。」
得到張瑞清和李翠紅的認可,張念山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看向雨晴,兩人眼裡都滿是笑意。窗外的寒風還在刮,但屋裡的暖意卻越來越濃,連火盆裡的炭火,都像是比剛才更旺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