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張雨晴家的公雞剛打了頭遍鳴，張念山就醒了。他輕手輕腳地疊好被子，洗漱完便幫著李翠紅在竈台邊燒火。等雨晴揉著眼睛出來時，鍋裡的玉米粥已經飄出了香味，桌上還擺著腌蘿蔔和白面饅頭。
「山哥，怎麼起這麼早？」張雨晴湊到竈台邊，看著他手裡的火鉗，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凍不凍手？」
「不凍，火盆裡暖和。」張念山笑著把剛烤熱的饅頭遞過去，「我得儘早趕回家一趟，然後下午坐火車回海城。」
張雨晴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心裡卻有點發堵，小聲說：「那你路上小心，到了部隊記得給我寫信。」
「知道了。」張念山揉了揉她的頭髮，眼底滿是不舍，卻也沒多停留——他知道自己得趕在中午前回趟家，把和雨晴訂婚的事跟爸媽說清楚。
吃過早飯，張念山沒讓張瑞清夫婦送遠，隻說自己認得路，背著背包就往村口走。雪後的土路結了層薄冰，走起來咯吱響，他卻走得又快又穩，心裡揣著事，腳步都帶著急。
三四個小時候，等走到自家院門口，張念山推開門，就聽見屋裡傳來爸媽說話的聲音。他剛喊了聲「爸、媽」，屋裡的動靜瞬間停了，接著炕簾被猛地掀開，張國華和高彩雲就從炕上下來了。
張國華穿著件舊棉襖，鞋都沒來得及穿好，快步走到兒子跟前，一邊伸手拍他身上的雪，一邊埋怨：「念山，你回來咋不提前說一聲？要是知道你今天回，我跟你媽早去村口接你了！」語氣裡滿是嗔怪，眼神卻止不住地往兒子身上瞟，看他有沒有瘦。
高彩雲也湊過來，拉著張念山的手摸了摸，眉頭皺了皺：「手咋這麼涼？快進屋烤火，炕裡還熱著呢！」說著就把他往屋裡拽。
張念山跟著爸媽進了屋，剛在炕沿坐下，高彩雲就把火盆往他跟前挪了挪：「你這孩子，回來也不說一聲，是不是去送雨晴了？」
「嗯，」張念山點頭，看著爸媽關切的眼神，心裡暖烘烘的，「雨晴前些日子去海城看我，這不是要回家，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就請假送她回家去了，順便回來看您二老。」
「雨晴去看你了？」高彩雲一聽見張雨晴的名字，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笑都藏不住，「那孩子有心了，沒凍著吧？在海城住得慣不？」
她這話剛問完，西屋的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張秀娟紮著兩個麻花辮子，跑了出來，一把拉住張念山的胳膊：「哥！你可算回來了！想死我了」
張秀娟興奮得跳了起來，又想起什麼，湊到他身邊小聲問，「哥，雨晴也跟你一起回來的？她啥時候來咱家玩啊？」
「別鬧你哥，」張國華拍了下女兒的後背，轉頭看向張念山，語氣正經了些，「念山，你這次回來，能在家住幾天？」
張念山語氣帶著歉意：「爸，我今天下午就得趕回去，這次沒修探親假，就是專門請假送雨晴的，部隊那邊還有事等著處理。」
「啥？下午就走？」高彩雲一下子急了，拉著他的手不肯放，「這才剛回來，咋就這麼急？飯都沒好好吃一頓呢！」
「你別急，聽孩子把話說完。」張國華拉了拉高彩雲的胳膊，給了兒子一個眼神，「念山，是不是有啥要緊事要跟我們說？」
張念山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眼神認真地看著爸媽：「爸、媽，我這次回來，確實有件正事想跟您二老商量。我跟雨晴商量好了，想過年正月先訂婚，您看哪天方便，跟我媽一起去趟雨晴家，跟她爸媽見個面，聊聊訂婚的細節。」
這話一出口，屋裡瞬間靜了，接著高彩雲「騰」地一下從炕沿站起來，臉上的驚喜藏都藏不住，拉著張國華的胳膊激動地說：「老頭子！你聽見沒？念山要跟雨晴訂婚了！」
張國華也笑了，原本嚴肅的臉柔和了不少，拍了拍張念山的肩膀：「好！好啊！這事早就該定了，我跟你媽都盼著這天呢！」
張秀娟在一旁聽得眼睛都直了，反應過來後跳著喊：「太好了！雨晴要當我嫂子了！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她興奮地轉了個圈，又趕緊說，「哥，你跟爸媽先聊，我去廚房做飯，給你燉個雞蛋羹，你吃完再走！」說完就風風火火地往廚房跑。
高彩雲拉著張念山的手，又開始追問：「念山，雨晴爸媽知道這事不？他們同意不？」她心裡一直有點犯嘀咕——雨晴家現在開了服裝廠，城裡還有服裝店，條件越來越好，而自家兒子雖說在部隊當軍官，可家裡還是普通農戶，她總怕雨晴爸媽瞧不上。
「媽，您放心，」張念山看出她的顧慮，趕緊解釋，「昨天我在雨晴家住的，已經跟她爸媽提了訂婚的事，他們沒意見，還說等您和爸有空，兩家人坐下來好好聊聊。」
「那就好！那就好！」高彩雲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臉上的笑更燦爛了，「這事你別操心，我跟你爸來安排，保證給你辦得妥妥帖帖的！」
張國華也跟著點頭：「對，你安心回部隊，家裡的事有我們呢。到時候我跟你媽挑個好日子，提前跟雨晴家通個氣，彩禮、訂婚禮數都按咱們這兒的規矩來，不能委屈了雨晴。」
張念山看著爸媽高興的樣子，心裡也踏實了，又跟他們聊了些雨晴家的情況，說了說自己在部隊的近況，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
張秀娟把飯菜端上桌，一碗雞蛋羹、一盤炒白菜、還有雞肉，都是張念山愛吃的。高彩雲一個勁地給兒子夾菜，嘴裡還念叨：「多吃點，到了部隊就吃不上家裡的飯了，下次回來還不知道啥時候呢。」
張念山吃得快，心裡記著下午的火車，吃完飯又跟爸媽囑咐了幾句，讓他們注意身體，別太勞累，接著就拿起背包準備走。
張國華和高彩雲一直把他送到村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走遠，兩人還站在原地沒動。高彩雲擦了擦眼角，笑著說：「太好了，咱們兒子終於要訂婚了，雨晴那孩子好，跟念山般配。」
張國華也笑，點了點頭：「是啊，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咱們得看看這幾天，哪天去雨晴家商量訂婚的日子，爭取早點把這事辦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臉上的笑就沒斷過，連村口的寒風都好像沒那麼冷了。而另一邊，張念山已經坐上了去縣城的牛車，心裡想著訂婚的事，想著雨晴的笑臉，隻覺得渾身都有勁兒，連歸隊的路都不覺得遠了。
張國華和高彩雲還站在村口望著兒子遠去的方向，冷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兩人卻渾然不覺，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念叨著訂婚的事，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過。
「叔叔嬸子，站這兒幹啥呢？天這麼冷，不凍得慌嗎？」
一個熟悉又帶著點刻意熱絡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張國華和高彩雲同時一愣，轉頭就看見王雲慧挽著她母親馬翠花的胳膊，正站在不遠處。馬翠花手裡還拎著個布袋子，臉上堆著笑，眼神卻一個勁往兩人身後瞟，像是在找什麼。
高彩雲心裡瞬間就明白了——這娘倆準是聽說念山回來了，特意找上門來的。她臉上的笑意淡了淡，語氣也冷了幾分：「是你們啊，有事？」
馬翠花卻像沒聽出她的冷淡，幾步湊上前，熱絡地拉了拉高彩雲的胳膊，一口一個「親家母」喊得親熱：「親家母，看你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倆？我聽雲慧說念山回來了，這不趕緊拉著孩子過來，想跟你們嘮嘮。」
「你認錯人了，」高彩雲猛地抽回手，臉色沉了下來，「我家可當不起你這聲『親家母』，你閨女跟我兒子的事，早八百年就斷了。」
馬翠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卻沒打退堂鼓，反而更湊近了些：「親家母，話可不能這麼說！當初倆孩子都訂過親了，雖說之前傳了些不好的消息，可念山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那婚約就得作數啊！你看念山過年就二十一了，雲慧也不小了，不如咱們趁著眼下這時候，把倆孩子的婚事定下來，正月就辦了多好！」
一旁的王雲慧趕緊順著話頭接腔，頭埋得低低的，聲音帶著點刻意的委屈：「叔叔，嬸子，以前的事是我不對，那時候聽說念山犧牲了……我一時糊塗才說了混賬話，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別跟我計較，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張國華一直沒說話，此刻終於皺著眉開口，語氣裡滿是不客氣：「老嫂子，別在這兒自欺欺人了。我兒子跟你閨女的婚約，早在念山被傳犧牲、你閨女跑到我家又哭又鬧罵人的時候，就斷得乾乾淨淨了。這些事，你閨女沒跟你說？」
這話一出，王雲慧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頭埋得更低，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那時候是太害怕了，不是故意的……」
馬翠花見狀，趕緊打圓場：「親家公，孩子小不懂事，說錯話你別往心裡去！現在念山回來了，倆孩子還能續上緣分，多好的事啊……」
「不好。」張國華直接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我兒子已經有要訂婚的人了，你們就別再打主意了，回吧。」